在個人信用上,李成烈從來沒打算讓明洙失望過,這次當然也不會例外。說好吃過一次之後,李成烈果然罷手,甚至堪稱溫柔的哄著明洙度過情事之後的戰栗餘波,然後一起睡過去了。嚴格算來,明洙就寢的時間並不晚,外加運動一場,最後竟是一夜好眠。除了第二天醒過來的時候後面流出來東西讓明洙羞臊大窘之外,這還算是不錯的一周之始。

這一周,相對上一周的驚心動魄,似乎顯得平靜了許多。在領略了黑社會惡勢力的囂張之後,這一周明洙顯得異常聽話,不再在乎家裡的黑衣保鏢,不再掙扎抗拒李成烈的親熱,他似乎認命妥協了,把所有的精力和專注都放在學業上——也不奇怪,快要考試了。

李成烈則還是老樣子,鳩占鵲巢,霸占著金家的宅子,霸占著明洙的房間,明洙的床,每晚霸占著他的鋼琴小王子。八成心思放在明洙身上之後,剩下的兩成,偶爾花些時間關注一下正在激烈進行中的黑道火拼上。

這不是李成烈愛美人不愛江山、從此君王不早朝,實在是跟明洙的攻堅難度相比,古大和他的戰天盟真的不夠瞧。古大那廝面臨的已是必敗之局,太子爺現在操得是一邊趕羊一邊種草的心思,一切按部就班的、一步一個腳印的接手每一寸古大的地盤,所以不怕慢,就怕不穩,當然不用步步緊逼。

但明洙不一樣。

就算李成烈已經把人從頭到腳吃抹乾淨,但李成烈同時心裡也很清楚,對於明洙來說,這幾天的經歷應該一直停留在“不幸被狗咬了,更不幸的還被狗惦記上了”的階段。雖然這樣的比喻讓李成烈心裡覺得不爽,但是他必須承認現實——明洙的感情單純得近乎空白,空白得近似封閉,他如今的婉轉承歡只因為在怕自己,因為被迫所以屈服,根本無關情愛。

所以李成烈對道上的血雨腥風看似不上心,實則全盤皆控,勝利如同探囊取物。

而對明洙的掌控看似水泄不通,親密度一日千里,實則原地踏步,攻心過程堪稱路漫漫其修遠兮.....

明洙滯留在學校一日比一日晚,儘管在學校同樣有陰魂不散的保鏢守在教學樓門口,但至少他們再面目可憎也比李成烈顯得和善。明洙在盡量避免早回家。另一方面,作為一個好學生,每到臨近考試,明洙的筆記都是全班同學傳印的通關寶典,明洙就是想早走也走不了,儘管這一次明洙覺得自己這兩門課學得糟糕透頂。

覆調音樂是實踐課,明洙的好功底估計能讓考試勉強說得過去,但是西方音樂史就慘了,這東西需要大量的時間複習,暑期課程排的緊,隨便耽擱兩周就相當廢了正常的半學期。

可是現在明洙的狀況.....

現在,每天晚上李成烈都是在明洙的房間度過的,同睡一張床,當然不可能是倆人蓋被純聊天。面對李成烈的強勢,明洙的拒絕無效,只能阿Q精神的慶幸對方沒有像第一次那樣一遍一遍折騰他。每晚吃過罷手,並且就寢的時間也不算很晚——但這可能僅僅因為李成烈要顧及到他第二天早上有課。因為這星期有兩天,明洙的第一節課排在上午十點半,在那兩天的早上,李成烈每每早起後,都會拉著他再要一次。

一想到這裡,明洙就忍不住打冷戰,因為這個星期結束後,就是一周的備考時間,按照常理,複習周是不用來學校的,除非你有問題問教授,那也必須與教授提前預約時間。在家複習.....金明洙不敢想象如果自己整日呆在家裡會成什麼樣,那人能放過他,讓他好好複習功課嗎?

對此疑問明洙不安了很久,幾乎從這周一時就開始憂慮,越臨近周末,他越緊張,緊張到甚至很多時候有些心不在焉。李成烈發現了,正暗中猜測而不得結果的時候,明洙主動招了。在這個周五的晚上,在叮叮咚咚彈了好幾遍《命運》之後,明洙終於被貝多芬鼓起勇氣,跟李成烈提了自己的要求。

李成烈那雙深邃的眼睛靜靜的看了他很久——也許實際上只是短短一瞬——是明洙感覺很久很久,久到讓他手腳麻木,嚇得讓他的胸口隱隱悶痛。

「好」

彷彿一個世紀之後,明洙聽到了這聲天籟之音。

「不用害怕,往後你有什麼要求可以跟我提出來」李成烈心情很好的對著明洙的額頭親了一下。他不能保證明洙的所有要求都會被滿足,但至少,李成烈也不會為明洙的主動溝通而生氣。當然,這一次,這個要求,李成烈就算不想答應也得答應——這是明洙第一次主動開口,從感情、從理智、從計謀.....無論哪個角度講,他都必須表現大度的同意。李成烈覺得自己虧大了,但是這一次也從側面了解到學業對明洙的重要性,李成烈只能自我安慰,又找到了明洙一處軟肋。

明洙長鬆一口氣,剛剛他緊張的手心都出汗了。

「凡事有來有往,對嗎?鑒於我答應了你的請求.....」李成烈一把把明洙從鋼琴凳上橫抱在懷裡,往樓上臥室走:「你今天要怎麼謝我?別忘了,我答應的是從下周開始」

在狼一樣的目光下,明洙緊張的腳趾尖都蜷起來了。

也許李成烈只是想逗逗他,也許因為明洙生怕李成烈反悔而第一次壓下抗拒心思的行為取悅了李成烈,總之,在這個安靜美好的夏日午夜,太子爺並沒有不知節制的一遍遍壓榨他的鋼琴小王子,在細嚼慢咽的把人吃了一遍之後李成烈就放手了,射在了明洙身體裡面,而明洙,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體質特殊,從來沒有感覺到不適,在一個星期的調教中,漸漸適應了那處的潤澤濕滑,最後含著那些東西,被李成烈抱在懷裡入睡,並且一夜深眠。

第二天明洙早上起床的時候,除了腰比平時多了一點酸痛,總體來說精氣神都不錯,明洙就算不喜歡被強迫做那事,也不得不承認,單純的從感官上論,那並不令人難受。金明洙醒過來的時候,李成烈早就起了,並且已經穿戴整齊。看著一臉防備樣子的明洙,李成烈笑了笑,俯身給他一個早安吻就先下樓去了。弄得明洙忐忑中帶著吃驚,吃驚中還帶著點竊喜。

然後這一整天,明洙都有點戰戰兢兢。

他很清楚,今天是星期六,嚴格的說,還不到“下一周”的禁欲時間。但不知道出於什麼原因,李成烈並沒有抓住屬於自己的最後權利。按照明洙的要求,備考複習周和考試周,整整兩周都將是李成烈的禁欲期。當初明洙開出這個條件的時候,留了讓對方討價還價的餘地,但是他也沒想到李成烈竟然會一口應下,如今表現的又是如此大度,實在讓明洙緊張。事出反常即為妖,他實在無法不懷疑.....那個之前每天都不會放過他的人果真能如此淡定,是不是他有什麼更可怕的圖謀?

明洙暗生疑竇的同時,有點防賊一樣的一整天都極力避開李成烈。

而事實證明,李成烈真的什麼也沒做,哪怕是周六晚上上床就寢,也沒有拉著明洙做最後的瘋狂。明洙就在這種擔憂與慶幸中生生熬到周六午夜十二點——在零點之後就屬於星期天了,而星期天就屬於“下一周”的範疇了。

就著夜光指針,看到時鐘終於跳出了十二點,心口那塊重石頭才算落了地,明洙大大鬆了一口氣的同時,身邊那個早就應該熟睡的李成烈忽然笑了,弄得明洙激靈一下子,寒毛都豎起來了。

李成烈翻過身一把摟住明洙,很無奈:「難道在你心裡,我就是那麼不講理嗎?」

明洙:「.....」懵了!他,他,他.....怎麼還沒睡?

他不會反悔吧?

李成烈揉著明洙的頭髮,柔柔軟軟的,好像貓毛一樣。

「好了,既然報了暑期課程,那就好好學,認真考,別讓一個暑假的悠閒光陰都白白浪費掉」

「那,那你.....你保證能遵守.....」明洙有點結巴。

李成烈被氣笑了:「我答應過的事.....明洙,你是第一個敢質疑我信用的人」感覺到懷裡的人驟然緊張,李成烈輕撫他的背,一下一下,好像安慰小動物那樣。動作很輕,手掌很厚,帶著難以言語的安心。

可能是今天一整天神經都繃得太緊,可能因為今晚熬得太晚,更可能是明洙得到了李成烈的再一次親口保證,使他信服。在這樣的輕撫下,明洙的眼皮開始慢慢發重,沒一會兒思維就糊成一片,朦朦朧朧的,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做夢,他感覺李成烈在親吻他,似乎帶著嘆息的在他耳邊低喃:「你喜歡音樂,我知道.....」

如果說李成烈答應明洙,在考試結束前都不會再碰他的承諾算是給了明洙一個意外之喜,那麼明洙平靜的在家複習了兩天之後,被李成烈告知自己的西方古典音樂教授將應邀到家、提供額外的個別輔導就稱得上是驚喜了——董教授這個人一向嚴厲,不留情面,根據師哥師姐們的經驗,此小老頭對考試的鐵面無私說成油鹽不進也不為過。據明洙所知,董教授從來不給學生畫考前範圍,也沒聽說過給誰開過小竈,如今到他家裡來做考前特別輔導,在距離考試僅僅一周的時間內——這跟幫著明洙考試作弊有什麼兩樣?

「教授他.....」

「高興嗎?」李成烈特意給明洙請的,這只是其中之一,還有另一門課的老師後天會來。

明洙當然高興,尤其西方音樂史是他最擔心的一門課。

「但是.....教授怎麼會答應來我家做特別考前輔導?」

「我跟你們教授談過,說你前兩周生病耽誤了課程,你的教授很通情達理,決定給你考前規劃一下」

「你就這樣說,教授就答應了?」明洙不敢相信。雖然他確實是比較受教授寵愛的學生之一。

李成烈逗逗明洙的下巴:「為什麼不?包括研究生院在內,你也是你們作曲專業七年之內唯一一個全優記錄保持者。他總要給你補一個機會,才叫公平」

「那我.....是不是.....」明洙高興的同時,也有點不知所措,教授的特別小竈,他是不是應該給教授意思意思一下?他的意思是——補習費——好吧,他知道這很俗,或者更像對教授的一種侮辱。憑藉董教授在國內音樂界的身份,當然不是說給補習費就能請過來的人物,但是明洙總覺得要做點什麼表達謝意!

「別想那些亂七八糟的」李成烈把人送進書房:「好好複習,認真聽教授講解就是對你對你們老師最好的報答了」

「可是.....」

李成烈低頭把人親了個七暈八素,最後明洙是被李成烈眼睛裡的那團暗火給嚇跑的。

但明洙出來吃晚飯的時候,還在糾結於謝師禮的問題,給錢是肯定不行的,那該送什麼才能表達他的感謝呢?

「人是我請來的,答謝自然不用你來操心」

「那怎麼能行.....」明洙低聲嘀咕,心裡有點小彆扭。既為李成烈承諾解決這個難題而鬆口氣,又為他不知名的感謝方法而緊張——李成烈是什麼人,黑社會大流氓頭子,他能指望這夥土匪會找到適當的方式感謝一個音樂家?

李成烈不知道自己的形象在明洙心中腹誹,還安慰他:「我承認這個世界上有錢不能擺平的事情,但你教授這個級別的硬骨頭,還差得遠呢」

「什.....什麼意思?」明洙小臉都綠了,忍不住腦補:一個大流氓派下兩個黑社會小流氓,身上左青龍、右白虎的光著膀子,啪嗒——大沓鈔票在董教授面前那麼一摔——隨口再撂下幾句“不許叫金明洙掛科,只能給成績優秀”之類的狠話,就像電影裡演的那樣.....

「意思是你只需要認真複習就好」李成烈夾了一塊蛋黃南瓜塞到明洙的嘴裡。看他那表情,李成烈憋了口心氣兒。

李成烈就算是黑社會,那也是層次很高的黑社會,直接送真金白銀這種低級手法,就算對方不要臉面的好意思拿,太子爺都不好意思給!是的,像董教授這種身份的人當然不會被區區紅包收買,但如果李成烈特別承諾為他請個交響樂團,讓這愛樂成癡的老頭兒在某交響樂專場當一把領銜大提琴過過癮呢?這禮物聽著高雅極了,但對於李成烈來說,跟送紅包並不差別——無非是錢多錢少的區別罷了。

每個人都有一個可以被收買的價碼,李成烈一直這樣認為,到目前為止他也確實還沒有找到例外——明洙當然也不是例外,瞧,在考試前,給他請個考前輔導老師,這不就是一種有效的攻心價碼麼?李成烈的手段有很多,一樣一樣慢慢抖,一輩子都抖不完,所以,他的鋼琴小王子這輩子都別想從他手裡逃掉!

金明洙作為一個全優生,對自己的要求一向很高,他覺得這學期自己學的糟糕透頂,但是在別人的眼裡,可能並沒有糟糕到真正糟糕的地步。至少一向嚴厲的董教授真的到明洙家裡給他補習的時候,教授本身對明洙的學習態度和質量都給予了肯定,說是給明洙考前開小竈,但從教授最後離開時的滿意程度判斷,如果不意外,明洙考試成績應該是優秀。

至於明洙更有把握的覆調音樂這門課.....

反正以李成烈為首的這幫黑社會樂盲搞不清楚到底這是怎樣的一門學科,一整天,就看這對師徒在金宅客廳裡交互彈鋼琴,彈完鋼琴,聽唱片,聽完唱片,看歌劇.....在家足足開了一天的音樂會,然後這位教授沒有像董教授那樣遵守原則,非常滿意的直言不諱:他會給明洙一個考試高分,然後就笑瞇瞇的離開了。

然後,到了考試周。

西方音樂史的考試沒有什麼好說的,很中規中矩的常規考試,但覆調音樂就是比較特別的實踐類考試了,就是說考官和考生是一對一、面對面的“單耍”,每個人限時三十分鐘。考試時間確實不長,但架不住考生有六十幾位呢,明洙的主講教授帶著五個助教一起分擔,就這也得從上午九點開始,一直考到下午五點。

考官們在教室裡得辛苦一天,考生在教室外也很辛苦——想想吧,所有考生按教務處隨機排座位號的次序來,考試開始之前誰也不知道到底什麼時候輪到自己,假如你不幸排到了最後一號,那就等吧!

結果,這個星期四一大早,到視聽室考場門口一看考試排號,明洙還真的不幸被排在了下午。之前明洙跟李成烈提過這門考試的特殊性,如今確定了時間,他便跟隨性的司機和保鏢招呼了一聲,別讓他們站在樓外傻等了。

明洙少爺是個心軟好性兒的,相處短短兩周多,滿屋子保鏢都知道。對明洙少爺的體貼,司機回頭跟李成烈報備,但這種“壞消息”並不能影響李成烈今天有個好心情,遵守約定餓了太子爺快倆星期了,如今解禁終於來臨,當然不差這一時三刻,李成烈很沒計較的大手一揮,吩咐他們在校門口停車場等,隨時恭候明洙少爺考試得勝歸來。

得承認明洙跟他們報備的考場規矩確實沒有撒謊,但是規矩是死的,人卻是活的。等保鏢和司機終於從視線中消失之後,明洙直接直接叫住了一同班兄弟:「何濤,能跟你商量個事兒嗎.....」

跟同學打個商量,跟教授遞句小話,明洙就順利的插隊到第一撥進去考試——這種小事別說老師根本不介意,便是同學們也會心存感激。有全優王子願意第一個以身試法,率先摸摸考試的難度深淺,這對其他同學來說,是多麼可遇不可求的機會?多少同學都巴不得排得越後面越好,誰願意做考試的首輪試驗品?

所以,九點鐘明洙第一個進去了,然後九點十五,他第一個考完出來了——教授上一周都已經在明洙家裡“考”過了——十五分鐘不到,明洙的成績單上已經被教授畫了個優秀。之後,明洙又花了差不多半個多鐘頭的時間仔細的回答圍觀的同學們關於考試過程的詢問,然後不到上午十點,明洙的暑期課程幾乎可以圓滿的畫上句號了。

其實這周對一個大學院校來說,是很特別的一周——無關暑期課程考試——別忘了,九月開學的時候,學校又將迎來一批新鮮人成為音樂學院的一員。也就是說,雖然學校下下個星期才算正式開學,但是學校裡的行政部門,尤其是招生辦、檔案室這種主管學生學籍的行政部門,這周就恢復了日常工作。

明洙星期二考西方音樂史的時候,已經去過學生處了,他去遞交休學申請。

今天,他去做最後的簽字手續。

像金明洙這種念書念得好好的、忽然辦休學的個案在音樂學院很常見,畢竟現代音樂的潮流以西方為主,學音樂是個燒錢的專業,或者換句話說,很多學生的家裡都屬於不差錢兒的,只要有進入歐洲那些更好的音樂學院進修的機會,差不多沒有哪個學生能放棄。

金明洙,作為鼎鼎大名的金莫間的兒子,學校裡的很多教授對金明洙會走出國進修這條路早就心裡有數,說句直白的,若不是當初金莫間夫婦舍不得把兒子高中畢業就遠送歐洲,後來夫婦倆又意外出了事故讓明洙備受打擊著實沉寂了好一陣子,金明洙早就應該坐在英國皇家音樂學院的演奏廳裡了。

直到現在,明洙心裡其實也不願意離開家,但是他沒有選擇。原來的家對他來說是溫馨,是回憶,是讓他心靈靜寧的慰藉,但現在那裡就是洪水猛獸,想想那屋子裡的人,想想那些鳩占鵲巢的黑社會,明洙第一次被李成烈侵犯的時候,他就知道自己該死心了。家,他不能永遠都守在那兒。明洙聽說雛鷹總有一天會被父母逼著趕出家門闖蕩,可嘆他的父母不在了,他卻.....

也許,這就是雛鷹的宿命。

辦休學手續的過程很簡單。明洙簽了幾份文件,幾份聲明,同時交了一筆費用,學校會暫時保留他的學籍,為期三年,然後他在校的成績單將會被譯成五種語言保存在學校的檔案系統內,如果明洙申請國外的大學,那麼只要給對方留一個參考號碼,這邊母校自然會把明洙在校的所有表現電子郵件過去,至於暑期課程的這兩門,成績一旦出來,也會照此辦理。

總之,學校操作這些已經駕輕就熟,拿錢辦事,皆大歡喜。

辦完了所有的瑣事,也不過勉強到中午。明洙背著包走出行政樓。他知道司機就在校門口等,他也知道如果李成烈吩咐了讓司機在外面等著,那麼他就決不能期待司機會玩忽職守離開大門,大門不能走,但是大學校園向來不可能只留一處門!

明洙輕車熟路的在校園中穿梭,三食堂西邊有個小角門,能直通家屬樓區,到了家屬樓區就已經相當於走出校園的範圍之外了,家屬樓區的道路四通八達,至少有三條路可以避開音樂學院的正門停車場,明洙挑了一條只有“內部人”才知道的捷徑小路:一般大學校園裡都有那麼一處護牆欄桿突然變得寬敞的地方,只要低頭鑽一鑽就能少走不少路。這在校園裡是公開的秘密,但外人肯定不知道。

鑽出那處護欄,穿出一道小馬路,明洙就直接站在了另一條馬路上,這裡與學院大門的停車場剛好是一東一西兩個方向,隔著整整一個大學呢!

出門就是公交車站,金明洙站在公交車牌下,伸手攔了一輛出租車。上了出租車,報了自己的目的地,明洙心裡還有點不甘心,那天李成烈不是說他連出租車都沒坐過嗎?

荒謬!

司機大叔一邊聽著廣播、哼著歌,一邊開著車,時不時通過後視鏡瞥上一眼金明洙,心裡暗自嘀咕,現在這些孩子,真不知道給自己父母省省心,去中央商業銀行一共沒有幾站路,剛剛在車站那兒乘12路公共汽車不就完了?終點站,上車有座、有空調,才2塊錢。坐出租車他還得給他繞單行線,沒四十塊絕對下不來.....不過話又說回來,少了這種敗家子,他上哪兒賺錢去?

中央商業銀行是濱市最大的一家銀行,金莫間是這裡的VIP客戶,當然,現在這個身份繼承到明洙的身上。他家在這裡有處保險箱,保險箱的號碼明洙一直記在腦子裡,保險箱的鑰匙一直放在明洙的床頭燈底座上,密碼是金爸給明洙寫的那首“我的天使”的前六個簡譜音階。並不是說金家有多少多少值錢的古董珠寶要藏在保險箱裡,主要是有些不常用但又很重要的東西鎖在這裡保管比較省心。

明洙今天來這裡,是要找樣東西。

銀行的客服經理親自接待VIP的明洙,整個過程相當順利,打開保險箱,裡面大部分都是文件——好幾份股權認證書,有幾張房產證明,還有大量的音樂版權文件,這些都是保證明洙三輩子衣食無憂的東西。除了父親留下來的東西,裡面還有一大盒屬於金夫人的,是珠寶首飾,雖說不是祖上傳下來的,但也都是好東西,只是母親去世,這些東西也再沒有人能用了,賣,明洙是萬萬捨不得的,只能收拾好存在這裡。但這些都不是明洙今天來的目的,他的目的是保險箱裡的門鑰匙。

兩串。

一串鑰匙對應的應該是香港淺水灣一處小花園別墅,沒什麼紀念意義,就是金爸金媽為了工作方便置下的,倆人都算是圈內人士,工作性質決定了他們時常要去香港,夫妻倆加起來每年在香港能住上三四個月,這樣算下來,住酒店就太不方便了,尤其音樂教父不差錢,而金夫人又是搞時尚的,對美學的要求挑剔著呢。

另一串鑰匙對應的房產則就在濱市。估計知道金莫間有這處房產的人很少很少——因為不會有人想到堂堂流行音樂教父竟然會在城南窮人區留著一套屬於上個世紀七十年代的一室一廳小居室。

但這處房產,有意義。

金爸金媽就是在那裡租的房、結的婚,度的蜜月。據說當初倆人連辦酒席的錢都沒有,房子就更別提了,那處小窩還是當初金爸咬著牙狠跺腳所能為妻子租下的最好的地方。房子又舊又破,但那裡的每一處都記錄著金夫人的玲瓏心思,每一筆裝飾都給金爸帶去無數的音樂靈感,在那裡,金爸金媽相知相愛走過艱難——做人不能忘本,這是金爸後來帶明洙去參觀愛的小屋時,鄭重其事地告訴明洙的話。

說來好笑,那時明洙還在上小學,對娛樂圈似是而非的緋聞正處於一知半解的狀態,看到小報上的煞有介事,他還真以為老爸找了後媽,老媽找了後爸,倆人正合計著不要他了,悶悶地跟爸媽鬧了好久的彆扭,弄得金莫間夫婦一頭霧水,後來才慢慢知道兒子的心結,於是,金爸就帶明洙去那處小公寓,進行了一番深入淺出的感情談話。

那處小屋當初是租的,不過金爸發達之後就把那兒買下來了,後來搬家離開時也沒動裡面的擺設,成為一種紀念。這是很多年前的事兒了,明洙對那裡的記憶有點模糊,但是他篤定如果自己走到那片區域,就一定能認出那棟單元樓,他想在臨去英國之前就住在那裡——不是沒錢住酒店——但跟酒店比起來,那裡再破也是家啊!

出了銀行,吃頓午餐,然後上了出租車,明洙直奔南城。其實,明洙對那處房子的印象很模糊了,他只朦朧記得是棟灰白色的四層小樓,小樓旁邊有個學校,好像叫什麼紅星還是什麼新星的小學。如果僅憑這樣的記憶去找地方,無異於大海撈針,幸好房產證上有具體地址。

「小哥兒,別怪我說你,你自己看看城南現在都被拆成什麼樣兒了?你說的那個百合路茴香裡,今兒就是巧遇到了我,我在南城住了二十年,路熟,不帶給你兜圈的,隨便換個司機,一準兒給你多繞進一百多塊.....」司機在旁邊一個勁兒的貧,明洙看著窗外找不到一絲一毫當年的印象。

「不過也不怪大家都找不到路.....看著那條道了嗎,上個星期老哥我從這裡走,這路都還沒蹦出來呢,嘿,今兒一瞧,通了,看著沒,警察都埋伏好抓違章了.....」

南城這片被濱城人稱窮人區,那只是開玩笑,南城是正八景兒的傳統老區,繁華地帶,只不過因為六七十年代的老房子特別多,所以給人破敗的感覺。但是這幾年城市規劃,房地產被炒得打著滾的往上翻,這一大片一大片的破房子就成了開放商眼裡的肥肉,這動遷,那動遷,老早就被拆的沒影了,連道路都改得七七八八。明洙朦朧記憶中的深巷子、紅磚樓完全找不到痕跡。

司機大哥最終給明洙放在了一條五級小馬路的路口,那小馬路真的比胡同也寬不了多少:「不是老哥坑你啊,車進去真不好掉頭,你順著這條馬路一直走,走到頭就能看到那個小學了,你說的那個茴香裡就在它邊上的一個岔路上」

「謝謝!」明洙微笑,爽快的付了錢。

就是這裡,那棵槐樹明洙記得很清楚。那年第一次來,槐花開得正好,金爸看到以後就告訴明洙那東西能吃,然後父子倆怪沒形象的老子舉著兒子從樹稍上擼槐花,其實那東西不乾不淨,味道也一般,可明洙記憶尤為深刻,那是他第一次吃到自己親手摘的、不用花錢的零食。

當明洙到達紅星小學之後,他一眼就認出了旁邊那棟灰白小樓——真是托了這個小學的福,明洙家所在的那橫豎兩排灰色水泥樓竟然沒動遷,就在一條街之隔的另一片樓,如今已經變成一組直通電梯的現代化小高層了。

二棟,三樓,右邊這家。

明洙試了其中的一把鑰匙,一次就成功了。

這裡久沒人居住,至少這是明洙近十年來的第一次涉足,但明洙不能肯定他父母在的時候,這裡是不是有人在定期打掃。家具上都蓋著防塵布,但上面的塵土看著並不重,絕對不是好幾年沒有人動過的樣子。明洙走了一圈,兒時的記憶太模糊,如今再看,這一室一廳一廚一衛加起來甚至還沒有明洙的臥室大。

不過,這是家。

明洙趁著天色還好,打開門窗,小心的把防塵布卷起來,露出下面家具本來的乾淨樣子——那個靠墊,明顯是手編的,明洙拿在手上摸摸,墊子有點硬,一摸就知道裡面的填充物不是什麼好東西,但是外面編的很精心,肯定是他母親的作品。還有牆上那幅毛線畫,抽象派的,他一向不懂,總會被老媽拎住耳朵罵。那個燈罩,真懷舊,好像用那種美人頭掛歷的銅版紙疊的,雖然紙張都發黃褪色了,可是依然那麼精巧。還有掛簾,風鈴,手繪拉門、小擺件.....明洙一樣一樣東西觸摸過去,直到拿起角櫃上用樂譜草稿糊成的相框,那是他爸媽年輕的照片,還沒有他呢。明洙小心的捧著,視線有點模糊.....很多事情,他兒時不能理解的事,現在都懂了,懂得為什麼爸媽會一直保留著這個地方,懂得為什麼這麼多年沒有人住在這裡,卻一直被打掃的纖塵不染.....

他愛這裡。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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