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此,兩人開始了「逃亡生涯」。

郭暉陽在曉曉外婆家逗留一天後,托朋友將自己的車換了個牌照,帶足了所需要的衣服及食物,就載著金明洙往西出發。

從沿海到甘肅,坐飛機自然最快捷,但為免被中紀委的辦案人員發現,他們既沒有坐飛機,也沒有搭乘長途巴士,而是選擇自己開車,這樣更隱蔽,也方便行事。

兩人輪流開車,白天餓了,就在小飯館隨便吃一點,晚上睏了,如果正好有城鎮,就找個乾淨的旅館歇息,如果沒有,就一直往下開,直到下一個城鎮為止。

天氣一點點變寒。

車窗外的城市,一點點,由熟悉變成完全的陌生。

金明洙覺得自己就像只斷了線的風箏,以扭曲的路徑,往深淵不斷降落.....他不知道自己最終會降落到哪裡,是天堂抑或是地獄,也漠不關心,他只是累了,真的好累.....

他夢到以前,非常遙遠的以前。

十七年前,他和他第一次相遇,他被想裝病逃課的流氓學生糾纏,他出手相救,莫名的,就被牽動心弦。

那時的少年孤傲不羈,身上傷痕累累,冥黯眼眸藏著太多與年齡不相符的東西。理智告訴他不該靠近,感情卻不斷往他身上傾斜。少年整天繃著臉,不易親近,但在他身邊睡著的樣子,卻是那樣慵懶稚氣,一如垂翼天使,讓他有被需要的錯覺。

他說他像一棵樹,可以靠著休息,讓人感覺特別寧靜,他聽了,內心深深觸動,也許從那一刻起,就已經萬劫不覆。可少年在知道他的心意後,卻開始惡劣地玩弄他.....

儘管如此,他還是深深陷入,隨後被別人發現而遭遣職。他一言不發,他黯然離開,從不曾埋怨。

六年後再重逢,一心想要逃開,可懦弱的自己,還是沒能推開他強硬的手,放任淪陷,最終被徹底傷了心,擊個粉碎。於是他以鮮血為代價,割斷戀情,接受別人,開始新生活,誰知三年後,又遇到他!

這一次他搖身變為深情的男子,一遍遍對他訴說愛語,不但毫不吝嗇地一再重覆那三個字,還興致勃勃地描繪未來藍圖,要給他建一幢開滿玫瑰花的夢幻別墅。

他屢次夢到這幢別墅,繁花盛開,紅、白、黃玫瑰交相輝映,美得讓人窒息,空氣中飄散著鮮花的馥郁芬芳.....

多麽迷人的景色呵,他滿心歡喜,擡腳踏入,誰知玫瑰卻在瞬間枯萎,鮮紅頹敗成灰黑,一朵朵,瞬間化為縷縷塵埃,他大叫一聲,從噩夢中驚醒,滿頭冷汗.....

十七年呵,一年又一年,彷彿經歷十七生十七世,生生世世,來來去去,心裡總有男人的身影。

一次次傷害是他、無法相信是他、難以忘懷的是他、所有的悲傷和寂寞都因為他.....深愛的一直是他!所以,到了最後,反而無法和他在一起!

真的.....無法和他在一起。

如果時光能倒流,該有多好!

帶著這份無可奈何的遺憾,金明洙緩緩睜開眼睛,身體一動,蓋在身上的皮夾克就掉了下來。

正是深秋的黎明。

一望無際的原野,有股蕭瑟的味道,太陽在遙遠山巔,噴出一線紅光,斑駁投入車內。

「醒了?」正在開車的郭暉陽,看了他一眼。

「你累不累?換我來開吧」金明洙活動了一下手腳,坐直身體。

「不用,我不睏」郭暉陽搖搖頭,關切地問:「餓了沒?要不要吃點東西?」

「沒事,我還不餓」

「再開個二十公里,我們就到蘭州了」郭暉陽抱歉地看著滿臉憔悴的金明洙:「我已經給同學打過電話,他會在那裡等我們。金明洙,再忍耐一下,我們很快就安全了,你也可以好好睡一覺」

「沒關係,就當是長途旅行。以前我一直想來甘肅,今天總算有機會了」金明洙微微一笑,蒼白的臉色透出一絲霞光。

伸手打開音響,悠揚的爵士樂便傾泄而出,給這憂心忡忡的逃亡旅程,抹去幾分暗色。

終於到了蘭州,郭暉陽的朋友——王曉東,果然等候在說好的地方,一下車便帶他們去道地的蘭州拉麵,驅走一身寒意,然後安排他們住入自己親戚閒置的公寓套房。

友人熱情的笑臉,讓落魄的郭暉陽和金明洙感到無比溫暖。這一路如驚弓之鳥,現在才總算安下心。

郭暉陽和王曉東許久未見,寒暄起來,金明洙疲累不堪,來不及客氣,匆匆洗了個熱水澡,頭一沾到枕頭,就昏睡過去.....

這一睡,整整一天一夜。

第二天醒來,不知身在何處。過了好一陣子,金明洙才意識到,自己真的要過一種完全不同的生活了。兩人暫時在蘭州住下,表面上看似脫離了危險,但金明洙心頭不祥的預感,並未就此消散。

王曉東是一家貿易公司的老闆,大概在生意場上混久了,頗有些手段,承諾會盡快弄兩本假護照給他們,並替他們辦去巴拿馬的簽證,只要簽證一下來,就可以馬上送他們離開。

郭暉陽十分信賴這位朋友,一開始就給了他一大筆錢,委託他處理相關事宜,金明洙隱隱覺得不妥,卻又不知該說什麽。可幾次接觸下來,那種不妥的感覺日益加強。

王曉東表面看似很熱情,但他說話尖酸刻薄的口吻和俗氣的外表,都讓金明洙很不舒服。以他的精明,應該早猜到金明洙和郭暉陽的關係,看金明洙的目光,多了一份狎薄和放肆,令金明洙如芒在背。

一轉眼已經一個多月,護照的事遲遲不見回音。金明洙有點著急,郭暉陽卻並不以為意。大概沒有聽到任何風聲,以為危險已經過去,郭暉陽的膽子漸漸大了起來,不顧金明洙勸阻,經常和王曉東四處遊逛,去的都是酒吧按摩廳洗浴中心那種不正經的地方。

郭暉陽並不是個好玩的人,不知是被王曉東慫恿,還是被此次突發事件擾亂了心神,想最後瘋狂一把,他開始夜不歸宿,第二天回來時,身上總是帶著濃重的香水味。而他對金明洙的態度,也由溫和逐漸變得不耐。有時金明洙勸他幾句,他還會火大地還口,甚至粗魯斥罵,雖然沒對金明洙動手,但能看出,他愈見暴躁。

再這樣下去不是辦法,金明洙焦急地等待護照和簽證,好早點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砰」地一聲,門被重重甩上,打斷金明洙的思緒,才放下手中報紙,醉醺醺的郭暉陽就搖搖晃晃走了進來。

「怎麽這麽晚才回來?」

客廳的鐘,已指向一點三十五分。

「和曉東去西貢酒吧,多喝了幾瓶」郭暉陽打了個嗝,嗆鼻的酒氣沖天而來。他臉色陰沉,看上去心情不是很好。

「你行事也太招搖了吧,當心被人發現」金明洙皺眉勸道。

「怕什麽,都兩個月了,他們恐怕早把我忘到九霄雲外。你不要一天到晚大驚小怪的,聽著就煩」郭暉陽揮著手,不耐煩道。

「小心一點好」金明洙忍受著他的粗魯,把他扶到床上,想去廚房給他倒杯水,才動了動,就被郭暉陽用力一拉,倒在他身上。

「喂.....」手臂處傳來撕裂般的劇痛,郭暉陽發狠似地揪著他,將他死死壓在床上。

「你怎麽了?」

郭暉陽看上去很不對勁,毫無焦點的眼睛佈滿血絲,灰敗的臉色透出扭曲的可怖感,和以前失控時一模一樣。

該不會.....金明洙的頭髮一陣發麻.....

「護照.....護照終於拿到了.....」郭暉陽以嘶啞的聲音,冷冷擠出這幾個字。

「真的拿到了?太好了」金明洙一怔,欣喜道:「那簽證呢?」

「正在辦,曉東說,最遲這個月底就會簽下來」

「是嗎.....」欣喜過後,心情黯淡下來。就是說,也許這個月底,他便要永遠離開這片熟悉的土地?

「你在想什麽?」下巴被郭暉陽狠狠擒住,不知控制的力量,讓金明洙痛得臉色發白。

「沒想什麽啊.....你今天.....到底怎麽了?看上去很怪.....」

今天的郭暉陽,非常反常。

「金明洙,告訴我實話,你是真的想跟我走?」郭暉陽瞪著他,酒氣一陣陣噴到他臉上,熏得他頭暈目眩。

「當然了。要不然當初,我也不會跟你跑到蘭州.....」

「鬼話!」郭暉陽突然大聲吼叫,劈手甩過去.....

金明洙還沒意識到發生了什麽,臉頰就傳來火辣辣的一記,頭被打歪到一邊,眼前一陣金星亂冒、天旋地轉,讓他差點暈厥過去.....

「你到現在還在騙我!」不等他喘過氣,發狂的郭暉陽就揪起他,吼道:「你其實從來沒有愛過我,對不對?你心裡根本就只有他!別以為我什麽都不知道,你每天晚上做夢,叫的都是他的名字!」

金明洙緩緩轉過蒼白得驚人的臉,郭暉陽用力過猛,很可能把他的耳膜打破了。他的左耳一直在嗡嗡鳴響,幾乎聽不清外界的聲音,太陽穴傳來瘋狂的抽痛,就像千百只蟲子,在不停啃噬著他、毀滅著他.....

「郭暉陽,原來你從來沒有放下過」他苦笑道,鼻間的熱流滲入嘴唇,嘗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你又何嘗放下過?這幾年,你雖然人在我身邊,心卻早飄到他身上,你以為我一點都沒感覺到嗎?」郭暉陽從身上摸了摸,掏出一件東西,猛地伸到金明洙眼前,強迫他看.....

金明洙渾身一震。

小小的銀色戒指,在燈光下,發著細微光澤。

金明洙的嘴唇不由顫抖起來:「你在哪裡.....找到的.....」

「就在不久前,我從你的皮夾中翻到的」郭暉陽恨恨地捏著這枚戒指:「這是他送你的,對不對?你竟把他藏在這麽隱密的地方,要不是我出門前,拿了你的皮夾,也許這輩子,我都活在自己的錯覺中」

「不是錯覺.....」金明洙悲傷地看著他:「不是.....我是真的想和你在一起.....我是認真的.....」

「放屁!」

又是重重一記,已陷入瘋狂境地的郭暉陽,根本聽不進他的任何解釋,嫉妒的烈火燒昏了他的神智,下手根本不知輕重,只想狠狠撕裂身下的獵物。

金明洙把身體蜷成一團,承受著他的拳打腳踢,毫無還手之力,心痛到極致,肉體的痛楚,反而不那麽難以忍受。

沒錯,他心裡的確一直有李成烈的影子。但從五年前,和郭暉陽離開的那一刻,他就決定了,忘掉過去,和郭暉陽好好生活,全心全意對他。這五年來,他捫心自問,自己並沒有違背當初的諾言。

誰沒有過去,誰不曾愛過別人?但既已經痛下決定,就不該再回頭看。然而,他沒想到,郭暉陽卻根本放不下,至今仍耿耿於懷他和男人的過往。自己當初的選擇,竟落得今天如此不堪的下場,是他太相信郭暉陽能改過自新,還是太難相信李成烈的改過自新?

無論相不相信,此刻已沒有回頭路可走。

和郭暉陽整整八年,說沒有感情,那是騙人的。雖然有痛苦,但更多的還是被溫柔呵護的記憶。當初若沒有他,就不可能有現在的他。金明洙寧願把他好的一面牢牢記住,也不想用壞的一面折磨自己。

等他發泄完了,氣也就消了吧?

本想繼續忍耐,可是突然間,郭暉陽一把將臥室的窗推開,一股凜冽的寒風,頓時灌了進來.....此時已是冬季,西部的冬天乾燥寒冷,到了晚上,溫度便直線下降。

察覺到郭暉陽到底想做什麽後,金明洙不禁大叫起來:「不要!」

聲音還未消失,就見一首銀光割破蒼茫暮色,劃出優美的圓弧,緩緩攀升到了頂端.....強弩勢盡,倏地往下降落,一閃,就消失了。

「不.....」一雙無形的手,死死扼住自己喉嚨,金明洙只覺身體的某個部分,也像被割下丟掉一樣.....

郭暉陽的狂笑在耳畔響起:「我把它扔了,扔了!這樣你就再也看不見,也不會想起那個臭小子.....」

從未反抗的金明洙,呆了幾秒,突然一跌而起,連鞋都來不及穿,就往外跑.....

「你要去哪裡?」郭暉陽死死把他拉住:「不許去撿,不許你離開這個房間!」

金明洙無聲激烈反抗,兩人推搡間,喝多了的郭暉陽站立不穩,頭重重砸在床頭櫃上,悶哼了一聲,軟軟倒在地上.....

金明洙顧不上察看,就衝了出去.....

外面不知何時,竟飄起雪花。

一朵、兩朵、三朵.....紛紛灑灑,輕輕覆蓋在地面。

想要一場大雪,把過去的痕跡悉數掩蓋,再度開始時,眼前宛若白紙,可以沒有任何負擔,隨意書寫。

沒有負擔的人生,多令人羨慕。

金明洙摟住自己冰冷的身體,他身上只有一件薄薄的開襟毛衣,在零下十幾度的氣溫中,用不了幾分鐘,就凍得如同冰塊。

他全身上下無一不痛,被踢打的胃腹部,更像有把刀在剜,左耳還在尖銳鳴叫,一陣陣,像要爆炸開來.....他咬牙撐住自己搖搖欲墜的身體,朝西面走去.....

公寓樓下很寬敞,西邊有一片綠蔭地帶。從郭暉陽扔出的方向來看,戒指應該掉入這片草叢沒錯。金明洙跪在草地上,一寸一寸,在黑暗中細細摸索.....

落雪無聲,飄落在他肩頭,僅穿著一雙襪子的腳,很快就凍得生疼。金明洙什麽也顧不上,心無旁鶩地摸著.....

心裡有種奇怪的堅持,無論如何都要找回戒指,雖然看到它,會讓他痛苦不堪,也好幾次想把它丟棄,卻怎麽也下不了手。畢竟,這是他和男人這十七年來,唯一留下的東西,唯一可以證明,那段感情真實存在的信物。

很快,一個小時過去了。

雪越下越大.....

遠遠望去,金明洙就像一個緩慢移動的活雪人。他的手腳幾乎凍僵,因為太冷,所以被毆打的痛楚反而不那麽強烈,也因為太冷,整個意識都有點模糊,身體根本不像是自己的,骨節和骨節之間,每挪動一下,就發出快要斷裂似的脆響.....

好冷啊!

再這樣下去,自己搞不好會是死於初雪中的第一人,金明洙扯了扯唇角,想自嘲一下,然而凍僵的臉,卻無法如願擠出笑容。

就在幾乎絕望的時候,突然,他的指尖碰到了一枚硬硬的東西.....

終於找到了!

金明洙顫抖著擡起手,已然麻木的指尖,掛著一枚銀色指環,呵.....終於找到了.....

像看著此生最愛的情人一樣,深深凝視半晌,眼中充滿失而覆得的狂喜和淚水。

不知自己執著為何,在已全然無望的今世。

金明洙的嘴角抽動了一下,輕輕抹去戒指上沾的雪水.....然後,他低下頭,虔誠地吻了吻這枚既小又冰的東西,將它放在掌心,牢牢攥緊.....

睫毛低垂間,一串透明的微熱液體,在瞬間滾落.....

寒風如刀,一遍遍刮過臉頰。

狂舞的漫天雪花,迷亂雙眼。整個世界一片蒼茫,在滴水成冰的冬夜,別說行人,連過路的車輛都幾乎絕跡。

無論如何都不想回郭暉陽的公寓,卻也不知道該往哪裡去,金明洙茫然四顧,內心淒愴無助。天下之大,自己竟然找不到什麽容身之處。

佝僂著身體,勉強蹣跚走了幾步,每走一步,就能聽到自己從乾涸喉嚨裡發出的,像破敗風車一樣呼呼直響的啞音。金明洙扶住外墻,艱難挪動腳步.....

小區轉彎處,有一間小小的公共電話亭,金明洙拉開門,躲了進去,風雪一下子被關在外面。順著玻璃門滑下,金明洙終於得到喘息的機會。

小小的電話亭,方寸天地,仰起頭,路燈的昏黃光束,映照出漫天雪花,紛紛揚揚.....

很美,卻也很嚴酷。

全身都快凍僵了,金明洙把手伸入褲袋驅寒,指尖碰到幾枚堅硬的東西,他取出來,原來是硬幣。

擡著看了看就在自己上方的投幣電話,他咬牙撐起來,拿起話筒,把所有硬幣都塞了進去,然後,用僵硬的指尖,按出嫻熟於胸中的號碼。

他一直記得這個號碼,只是,從未主動撥打過。

左耳已經聽不到什麽聲音,金明洙把話筒湊到自己完好的右耳上,聽著遙遠另一端傳來的長音。

「嘟.....嘟.....」

一聲又一聲,他的心跳揪成一團。

彷彿等了一個世紀那麽久,他終於聽到耳邊傳來一聲「喂」。

熱淚瞬間湧上眼眶,手指在發顫,全身都在發抖,他張了張嘴唇,卻發不出半絲聲音.....

飄雪無聲降下,連同自己透明的淚水。

「喂.....喂?說話啊?」

聽不到人講話,對方疑惑地再度發問。金明洙用顫抖的雙手抓住話筒,洶湧如潮的淚水,堵住了自己的聲音。

沉默的世界中,只有自己睏難的吐息聲,一絲絲響著。

金明洙不知該怎麽開口。

「老師?」

對方嘗試地叫了一聲,金明洙吃驚地用手按住自己的嘴唇,他沒有想到,還不曾交談,李成烈就叫出這兩個字,彷彿.....彷彿他一直在等他的電話似的.....

「老師?是不是你?說話啊.....」男人有點急了,一連串急問。

有些直覺不必解釋,有些人心有靈犀。

「我知道是你對不對?一定是你!老師,告訴我你在哪裡,我去找你.....你說話啊,老師.....」男人的聲音在發顫,透出無限焦急,根本不像記憶中那個酷冽沉穩的商界菁英。

「成烈.....」金明洙終於平靜下來,抹掉淚水。

「老師,真的是你.....太好了!」男人的聲音聽上去充滿狂喜,甚至有幾分哽咽,金明洙的心裡一陣抽痛。

「你還好嗎,沒事吧?你不知道,在你消失的這兩個多月,我都快急瘋了。我四處找你,連郭暉陽的家人都被我問了個遍,這混蛋.....不就是收受賄賂嗎,是男人做了就要他媽的承認。可他居然逃了,還把你拖下水。要是讓我看到他,我非揍死他不可!這次我絕對不會那麽蠢,像五年前那樣,放手讓你們離開.....老師,回到我身邊吧.....」

「成烈,我很好,很好.....」金明洙囁嚅著,他不想說出自己的真實狀況,這麽悲慘的模樣,不想讓他知道,更不想讓他擔心。

「真的很好?你的聲音聽起來怪怪的.....你在哪裡,告訴我,我馬上來接你!」

金明洙輕輕搖頭,緩緩道:「成烈,我這裡下雪了.....非常美麗的雪花.....整個世界銀裝素裡,像在童話中一樣.....你知道南方氣候溫和,很少下雪,我似乎有五、六年沒有看到雪了.....人家都說,瑞雪兆豐年,明年.....想必是個好年景吧.....」

「你在西部?還是北部?」

金明洙沒有回答,轉換話題道:「我們認識有多久了?」

「十七年三個月又十六天」毫不猶豫的聲音傳來。

「這麽準?你有算過嗎?」金明洙忍不住笑了,牽動肋骨處的傷口,一陣刺痛。

「我都記得,每過一天,就算一遍。老師,每天太陽升起的時候,我都對自己說,沒有你的日子,又多了一天。這樣一天天下去,實在太痛苦了,真的,沒有你的人生,不具任何意義.....」

男人的聲音平淡卻又凝重,金明洙心如刀絞,眼眶再度濕潤.....

「你真傻,又何必這樣.....」

五年了,他沒想到,他仍然記掛著自己。

男人身邊難道沒有如花美眷,為什麽還對自己這樣已年過四十、殘敗不堪的老男人念念不忘?

太過沉重的感情糾結到最後,已無法簡單用「愛」這個字來形容,或輕易救贖。縱使心裡明白彼此的感情,他卻實在沒有力氣,給予任何回應。

「老師,最近這幾天,我一直夢到過去。明明是那麽久的過去,卻像發生在昨天。高中時,我就在想,人活在世上到底有什麽意義?每次被我老爸毒打時,我就恨不得自己從未出生過,對世上所有的一切,都充滿了想要毀滅的仇恨。在遇到你以前,我都過著陰冷暴戾的日子,麻木、灰暗,毫無意義地浪費人生。只有看到你,心裡才有一絲溫暖。想要和你在一起,哪怕什麽都不做,就有一種寧靜的溫柔。只有你,讓我想起來,嘴角能不知不覺帶笑;只有你,讓我的心會痛,一想到你,就充滿內疚自責,像快死了一樣.....」

淚已轟然決堤,金明洙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發出啜泣聲。

「這些年來,我拼命發展事業,一方面是為了排遣沒有你的寂寞,一方面,是想要出人頭地,成為名人,這樣你就可以經常看到我,不會忘了我」男人的聲音,有著沉甸甸的份量:「為了你啊.....這一切全都是為了你.....」

「你別這樣.....」金明洙啞聲道。

身體越來越冷,感覺生命在體內一點點流失,他睜大焦距已然模糊的雙眸,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提醒自己不要昏過去。

「真的不可能了?五年的等待也不行?你說過愛我吧?即使跟別人走,你心裡一直有我吧?只是因為過去太多陰影,所以才無法相信我,不是嗎?那現在已經過去了五年,這麽長的時間,難道還不能證明我對你的感情?到底要我等多久,你才能回到我身邊?只要你肯,一輩子我都等!」

說著說著,李成烈激動起來:「以前我太年輕,犯下彌天大錯。內心明明對你有莫名眷戀,卻不知道那是愛情。那時我根本不懂愛,只知道一心往上爬,沒想到,會為此付出如此慘重的代價。可誰沒有年輕過,誰沒有犯過錯,就因為這個錯,你就宣判了我的終生死刑嗎?老師,告訴我,你心裡到底還有沒有我?我只需要你這個回答,告訴我啊!」

眼前陣陣發黑,金明洙知道自己快不行了,不能給男人留下任何希望,於是他斷然道:「李成烈,我曾經愛過你,但是已經時過境遷。郭暉陽對我很好,你別擔心,他正託朋友辦去巴拿馬的簽證,我們應該很快會出國。你別來找我,把我忘了吧。今天晚上,我是打電話來向你告別的」

「出國?開什麽玩笑?我不允許!」男人發出抓狂的怒吼:「不要跟他走,老師,你會毀了自己的。別再騙我了,如果你真的很好,為什麽會突然打電話給我?一定發生了什麽事對不對?告訴我真相!」

體力流失的速度在加劇,虛軟的雙腿已經撐不住全身重量,金明洙用手撐住玻璃門,只覺得眼前陣陣發黑。

「今晚.....迎來了入冬的第一場雪.....真的很美.....所以我忍不住給你打個電話,和你分享.....」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身體亦漸漸往下滑。

「以前的事,就讓它過去吧.....李成烈,我從不曾後悔.....遇到你.....只是希望你忘了我.....忘了我吧.....」

凍僵的手臂頹然垂下,再也無法擡起話筒:「叭」地一聲,掉了下來。

「老師.....老師.....」

依稀可辨男人焦急的呼喊,金明洙卻無力回答,他看了看不斷晃蕩的電話,然後,吃力地轉過頭,凝視著眼前寂靜的空曠長街。

黑暗街心,一眼看不到盡頭,正好通往男人的路途,遙如雅各的天梯,可望而不可及。他知道,那是他永遠也到不了的終點!

無法相濡以沫,那就相忘於江湖吧!

這輩子是不可能了,希望下輩子,下輩子不要再遇見彼此,這樣,他們都可以活得輕鬆一點。

唇角輕輕上揚,露出一絲蒼白的笑意,金明洙靜靜闔上眼睛,跌入無邊無際的黑暗漩渦中.....

原本緊握的左手,微微鬆開。銀色的男式戒指,在慘淡暮色中,若隱若現,彷彿愛情尚未燃盡的最後一點火花。

太多記憶在腦海中翻騰,起伏跌宕,像颶風刮過湖面,一層又一層,攪亂一池碧波,連帶攪痛他的心。

腦中的畫面一片混亂,彷彿是現在,轉眼卻又回到過去,來來去去都是男人的臉。一下子是少年模樣,一下子又變為成熟的男子。他交錯在夢與現實之間,跌跌撞撞,不知道哪個才是真,哪個才是幻覺。

其實,是真是幻又有什麽必要?

入目所及,一片白色。

是天堂還是地獄?

金明洙愣愣地眨著眼睛,不太清楚自己是否依然活著,眼瞼一擡,就看到趴在床邊的男人,更加增加了這份虛幻感。

男人的側臉對著他,酣睡正香。好幾個月沒見,他的頭發比最近看到那次長了些,淩亂覆在額前,透出一絲慵懶,淡化了淩厲深刻的線條。

時光彷彿回到過去,十七年前,他也經常看到男人這副模樣,肆無忌憚地趴在醫務室床上,偷懶休息。

多令人懷念呵,就像一切都不曾發生過。他依然是孤傲不羈的少年,而他,依然是那個性情溫和、宛如白紙的保健老師。

想伸手撫摸那張臉,指尖才顫抖了一下,李成烈立即驚醒,猛地擡起頭,臉上露出狂喜之色:「老師,你醒了?」

「我是不是在做夢,還是已經死了?」金明洙的聲音聽上去彷彿夢囈。

李成烈心疼極了:「老師,你沒有死,也不是在做夢。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那時你已經昏迷過去。我嚇壞了,立即把你送入醫院急救。一天一夜,你總算清醒過來,謝天謝地!」

金明洙愣了一會兒,伸出顫抖的手,輕輕碰著男人英挺憔悴的臉頰、有點紮人的下巴.....如同不小心闖入魔幻夢境的小孩,對眼前重生的景色難以置信,那麽小心翼翼、生怕弄碎什麽的觸摸,揪緊了李成烈的心。

他什麽都不敢說,也不敢動,只是凝視著,一眨不眨地盯著此生嘔心瀝血的愛情,胸中酸楚,熱淚不知不覺流了下來.....

指尖觸到溫熱的淚水,金明洙露出迷惑而心疼的神情:「你哭了?你別哭啊.....」

是殘像吧?

一定是殘像!

可若真的是殘像,又怎會如此清晰,互相糾纏的視線,又怎會如此痛徹心脾?

李成烈一把握住他的指尖,顫抖著吻了吻,然後忍不住俯下身,不顧一切地攫住他的唇.....

撲天蓋地的火焰迎面襲來,呼吸被瞬間奪走,強大而執著的力量掠奪著自己的所有,將每一滴唾液都汲取殆盡!

久違的分離,令累積的渴望達到了即將爆炸的臨界點,除了語言,就只有行動,藉以這個焚心般的熱吻,將自己這十幾年來的相思、煎熬和無盡的愛意,全部傳遞給他.....

不知過了多久,李成烈才戀戀不捨地鬆開他。金明洙原本毫無血色的唇,此刻一片紅潤,因唾液的滋潤而亮亮的。他的呼吸有些不暢,胸膛上下起伏,望向他的眼眸,終於從茫然變得清朗。

「真的是你.....」

前世今生都彷彿在此刻重疊,四目交投的剎那,跨越生死邊界。他的心,有著崩潰般的脆弱。

「是我」李成烈握緊他的手。

「你怎麽會在這裡?」金明洙顫抖著雙唇問。

「其實你打電話給我的時候,我就已經在前往蘭州的路上。郭暉陽低估了這件事的嚴重性。上頭早下達了命令,要把『天府花園』的案子當成今年的要案來抓,不惜一切代價,務必將主要的涉案人員緝捕歸案」李成烈低聲解釋道:「如果他到蘭州後,小心行事,或許還能多躲一陣子。可他太張揚,和人四處出入公眾場所,沒費多大力氣,我專門聘請的私家偵探,就查到了他的蛛絲馬跡,於是我馬上開車過來.....」

「你還請了私家偵探?」金明洙愕然道。沒想到男人竟會做到這個地步。

「只要能找到你,就算挖地三尺,我也要把整個蘭州城給翻過來!」李成烈的語氣中,有種令人不寒而栗的冷酷,只是一看到金明洙,立即變得溫柔起來:「老師,幸好你給我打了個電話,我很快查到你的方位,趕過來。你知道你那時的情況有多糟糕,要是我晚來一步,恐怕再也見不到你.....」

聲音哽在喉口,當時的情形,他這輩子絕不想再回憶。當冒著風雪,匆匆趕到街邊窄小的電話亭時,一眼看到倒在地上、全身猶如冰塊的男人,李成烈的心臟幾乎停止跳動,下意識去探他的鼻息,幸好還有一絲尚存,否則,他肯定會當場發狂。

真是萬幸,上天還是眷顧他的!

將心愛的人的手指握在掌中,李成烈心中充滿對人生的感激。

「我不是好好的嗎?你別擔心」金明洙打起精神道。

自己全身仍在隱隱作痛,喪失聽力的左耳,並沒有好轉的跡象,稍微一動,大腦就像被刀割一樣,連情緒略有波動,殘破的身體就有支撐不住的感覺,但為了不讓男人擔心,他硬一聲不吭。

「老師,我沒想到,你一直留著這枚戒指」李成烈眸光一沉,激動地拉過他的左手。金明洙這才發現,自己左手無名指,已經被套上了那枚銀色指環,在陽光下發出細細光澤。

「你不是叫我好好保管嗎?」金明洙淡淡一笑,沒有告訴男人,正因為這枚戒指,才令自己受到如此深的傷害。

「老師,我們明明深愛彼此,為什麽你就是不肯回到我身邊?現在已經沒有任何人、任何事,能阻止我們在一起了!」李成烈握住他的手,輕輕摩挲著他手上的戒指。

是啊,一對相愛的人,歷盡波折,終於能在一起,難道不該縱身投入這幸福結局,享受劫難之後的甜蜜?他還在猶豫什麽,畏縮什麽?

腦中掠過一道人影,金明洙一驚,忍不住掙扎著坐起來:「郭暉陽.....郭暉陽他怎麽了?」

「老師,被他害成這樣,你還記掛著他,這種人渣,你管他去死!」李成烈咬牙狠狠道。

「告訴我,他到底怎麽樣?跑出來前,我推了他一把,不知道他有沒有事.....」

「他早被抓了,找到你的同時我就報了警,如果沒錯的話,他現在應該已被專案人員押解回去」李成烈的臉色沉了下來。

「是你報的警?」

「沒錯,是我。事實上,如果不報警的話,我怕自己當場控制不住就宰了他!敢把你害成這樣,我絕不原諒!」

「他不是有意的.....」金明洙嘆道:「他心裡也很苦.....我真的不想見到這樣的結局.....」

「老師,別告訴我你放不下他!」熊熊爐火在心裡燃燒,果然還是應該早點把郭暉陽殺人毀屍,一了百了,李成烈無比嫉恨地在心裡想。

「不是這樣的」金明洙輕嘆道:「和他在一起,有八年了,完全沒有感情,是不可能的。以前他在市內,好說歹說也是個身居要職的人物,混跡官場,意氣風發,手下一堆人供他使喚。現在卻落到這個下場,身敗名裂、一無所有,被抓回去後,不知道會被判幾年。這種日子,你叫他怎麽過得下去?如果我在這個時候丟下他不管,他實在太可憐了.....你也不想我是個無情無義的人吧.....」

「難道我就不可憐嗎?」李成烈猛地站起來,睏獸般在病房內走來走去,激動地揮舞雙手:「老師,別再做濫好人了。這次我不會重覆以前的錯誤,輕易就放手讓你跟他走,就算綁,也要把你綁在我身邊,哪怕要遭你怨恨!」

李成烈停下來,雙手撐在床頭,目光陰隼:「死心吧,老師,我絕對不會放你去他身邊!」

金明洙不禁苦笑:「我又沒說要回到他身邊,我又不是聖人。我給過他機會,卻被他毀掉,已經不可能再回去了。我只是想去看看他,在他最絕望的時候,給予一點支持。然後給他請個最好的律師,能洗脫不應有的罪名的話,就盡量幫他一把」

「這些不用你擔心,我會一一替你處理」李成烈斷然道:「我會請全市最好的律師,替他打官司。證據確鑿,判刑是肯定的,只在於長短而已。我答應你,我會替他疏通好關係,盡量輕判。但你也要答應我,從此不再見他、不再提他,把他這個人,徹底從你心裡抹掉」

「如果你真的這麽想我抹掉過去的痕跡,那豈不是連我們的過去,也要一併抹掉?」金明洙嘆息道,眼神十分哀傷。

李成烈心疼了,坐到床邊,溫柔地將他擁入懷中,吻了吻他的額頭:「老師,你別怪我的霸道,我只是太害怕失去你了」

環抱住自己的結實胸膛,傳來久違的熟悉溫暖,一陣酸楚湧上心頭,金明洙差點掉下淚來。

「我一直都是你的。只是以前,因為種種原因,沒辦法和你在一起,今後.....」

「今後我絕不會讓你離開我!」男人發誓般地說,低下頭,虔誠地吻了吻他的指尖。

金明洙沒說什麽,只是躺在他懷中,沉靜而哀傷地看著他,這眼神幾乎令他瘋狂。他的臉頰蒼白依然,指尖冰涼依然,然而凝視著他的眼眸,那般靜默、溫柔,充滿了包容一切的力量。

歷盡坎坷,他身上仍能煥發這種光輝,不怨天,不尤人,平靜地接受生活給予自己的一切贈予,無論是好是壞。以最謙卑的姿態,坦然面對人生的狂風暴雨。看似比誰都懦弱,但實際上,卻比誰都堅強。

就是這種骨子裡的柔韌和包容一切的溫柔,將他的心牢牢吸引,讓他的眼中再也容不了別人,無論相隔多久,無論光陰荏苒,滄海變成桑田,也無法將他留在自己腦海深處的殘像抹去。

內心悸動不已,李成烈忍不住低下頭,輕輕吻了吻他的嘴角,失而覆得的巨大狂喜,在胸口堆聚沸騰,再也按捺不住,一遍遍吐露心聲:「老師,你根本不知道.....我到底有多愛你.....」

金明洙聽了,微微一動,擡頭看著他。目光清亮似水,有些東西,正不斷滿溢出來,只是眼眸深處,仍有一絲揮之不去的悲傷。

為了抹去這絲悲傷,李成烈擡起他的下巴,一遍又一遍,用自己熾熱的雙唇,印上令彼此靈魂悸動的吻.....

再捨不得放開。

想吻他到天荒地老。

整整十七年呵,他終於擁有了他!可為什麽,即使有他在懷中,仍有抓不住的感覺,彷彿下一秒,他就會突然消失?

恐懼未知的不祥感,李成烈緊緊抱住他,恨不得將他嵌入體內,與自己融為一體。

這樣,就可以永不分離。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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