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敵相見,分外眼紅。

打開門,看到料想的不速之客後,李成烈眼中閃過一道銳光,像利劍般刺向那人.....

「郭、暉、陽!」他恨不得把這個名字的主人碎屍萬段。

「把他還給我!」郭暉陽劈頭就喊,想衝進房間,卻被李成烈一把擋住,推到外面,並反手關上大門,不讓他驚擾還未康復的金明洙。

「我知道他在你這裡,把他還給我!」郭暉陽激動地吼,平時的斯文一掃而空,露出幾分猙獰之色。

郭暉陽昨天被銀行的工作絆了一整天,好不容易才抽空出來回醫院,沒想到病床上空空蕩蕩,金明洙不翼而飛。後來追問主治醫師章宇,郭暉陽這才知道,金明洙被李成烈帶走了。

李成烈一向是他眼中釘、肉中刺,他在金明洙心中有著特殊地位。三年前,金明洙為他自殺不說,三年後,依舊對他餘情末了,這一切,令原本就嫉妒心很強的郭暉陽更是大吃飛醋。

「姓郭的,你居然還敢找上門!」李成烈的臉色也變了,二話不說,一把揪住他,對準他的臉,重重揮了一拳.....

郭暉陽發出呼痛聲,整個人跌到牆角,李成烈追上去揍他.....

胸口的怒火和恨意,已經到了爆炸的地步。

如果此刻手中有槍,李成烈相信自己會毫不猶豫,一槍斃了他。可惜沒有,於是他平靜到近乎恐怖地咬著他不放,他每逃一步,他就向前追一步,然後踩住他,又準又狠地揍上他的要害。

李成烈本來就酷冷,現在更比平時冷上千倍,整個人散發出令人顫栗的黑色氣焰,一如來自地獄的使者。

沒幾下,郭暉陽就被打得頭暈目眩,毫無招架之力,鼻子鮮血直流,整張臉狼狽不堪.....像團軟泥般沒用的樣子,不但沒有讓李成烈解氣,反而更添怒意。

不敢與強者對抗,只會欺淩弱小。要是這傢伙消失就好了,金明洙就不會遭到那種對待,這種變態人渣,還是早點死了的好。

「這幾拳,都是我替金明洙打的,你打他多少,我就還給你多少!」李成烈按住他手肘,狠狠住外一提一扭,立即傳來手臂脫臼的脆響,郭暉陽發出淒厲慘叫,整個人蜷縮成一團.....

李成烈狠狠抓住他衣領,輕而易舉將他提起來,對著他的眼睛,一個字一個字地說:「姓郭的,以後你再敢碰他一根汗毛,我發誓,我會一根一根,把你身上的骨頭全部打斷!我李成烈說到做到,為了老師,我什麼事都做得出。你有種,就試試看!聽到沒有?」

聲音很冷、很靜,像從山頂滾落的巨石,挾帶雷霆萬鈞的氣勢。

這個男人,是認真的。

郭暉陽驚恐地睜大眼睛,面容扭曲,連連點頭。

「住手,李成烈,你會把他打死的!」就在這個時候,一臉蒼白的金明洙披著睡衣出現在門口。

「老師,你怎麼出來了?我不是叫你別出來嗎?」李成烈連忙扔下郭暉陽,迎了上去。

金明洙推開他的手,逕自朝郭暉陽走去.....後者癱倒在地上,被揍得面目全非,身體因手臂的劇痛,不時抽搐一下,悲慘的模樣讓人無法直視。

心口有種脆弱的疼痛,金明洙緩緩蹲下,把他亂蓬蓬的頭抱在懷裡,理了理,又用衣袖擦去他的鼻血,輕輕問:「你還好吧?」

李成烈上前一步,想把兩人拉開,卻不想惹金明洙不快,勉強按捺住自己的衝動。

郭暉陽微睜開眼睛,見到是他,掙扎起來:「對不起.....金明洙,對不起.....那晚的事,你一定要原諒我.....」

「別說那麼多了,我帶你去醫院」金明洙想把他扶起來。

「老師,這種人渣,你為什麼還要理他?」李成烈終於忍不住吼道。

金明洙看了他一眼,眼中有責備,也有一抹淡淡悲哀:「李成烈,不管怎樣,他都是我的男友」

男友?被這個詞打擊到,李成烈晃了晃。

「金明洙,對不起,對不起.....一切都是我的錯,我又失控了」郭暉陽一疊聲道,緊緊抱住金明洙,涕淚交加,悔恨莫及。

「我發誓再沒有下一次,真的。我幫你買了副手銬,下次我再這樣,你就把我銬在床頭,好不好?要不.....要不你就乾脆打電話報警,我寧願被警察抓去,也不想再傷害你。我還打算去治病,這肯定是暴力躁鬱症,我已經在全市最好的心理學及精神專家那裡預約了,下周就開始治療.....金明洙,我會盡全力改正自己的錯誤,絕不會再犯。求你不要離開我,只要你不離開我!」

金明洙垂頭不語,眼睫毛在微微顫動.....

生怕他被打動,李成烈上前一步,急急道:「老師,你千萬不能相信這傢伙。好話誰不會說,但又有幾人能做到?你和他在一起的時間,也不算短了,他如果真有心改,又怎會到今天?你受的傷,一次比一次嚴重,要是再放任他這樣下去,總有一天你會被他害死!我絕不允許這種事情發生。這傢伙只是想騙你回到他身邊,你不能上當。像他這種根本沒辦法控制自己的暴力虐待狂,你又怎能輕信?和他在一起,你所得到的,除了傷害,還是傷害啊!」

這時,躺在金明洙懷中的郭暉陽,驀然大聲笑了起來.....

「你笑什麼?」李成烈冷冷看著他。

「我笑.....笑這裡明明有一個傷害金明洙最深的人,卻在假惺惺地斥責別人不該傷害他,裝出一副深情款款的樣子。殊不知,金明洙願意和天下任何一個人在一起,卻獨獨不願意和你.....你知道為什麼嗎?」

「別說了,郭暉陽」金明洙蹙眉道,試圖阻止他。

「不,讓他說!」李成烈厲聲道:「為什麼?」

「因為就在你結婚那一天,金明洙割開了自己的手腕.....」

「什麼?」李成烈大驚,一個箭步竄過去,揪住郭暉陽,吼道:「你撒謊,你在撒謊!」

「金明洙的左手腕,有道傷疤.....」

李成烈一聽,立即抓過金明洙左腕,一把撩下衣袖.....

果然,一道寸餘長的疤痕,橫亙過動脈,雖然已經愈合,但那猙獰的痕跡,卻清楚說明到底發生了什麼。

「老師?」李成烈震驚地看著金明洙,喉嚨像有把烈火在灼燒。

「其實也不算真的自殺.....只是.....那時候感覺太疼了.....真的撐不下去.....又看到你留在浴室的刮鬍刀,也不知道怎麼回事,鬼上身一樣,就割了下去.....我沒想過要輕生,真的.....」

金明洙結結巴巴解釋著,後來也意識到,自己的理由完全不具說服力,於是停了下來,看著李成烈,擠出一絲蒼白的笑容:「真的,那時我只是想試試刀片夠不夠鋒利,和你沒關係,你沒必要自責.....」

「老師!」李成烈再也聽不下去,捧起他的手腕,深深吻上那道傷口.....這一刻,他真恨不得殺了自已!

他知道自己給他很大傷害,只是萬萬沒想到,這傷害竟是毀滅性的。

毅然割下手腕那一刻,金明洙究竟在想些什麼?當他抱著新婚燕爾的妻子,共度蜜月時,他是不是躺在醫院的病床上,掙扎在生死邊緣?

這三年來,金明洙是怎樣埋藏昔日傷痕,強忍痛苦活下去的?三年後重逢那一次,他又是以多大毅力,裝出佯若無事的樣子?

什麼都不知道的自己,只是一味活在自我世界,甚至再次任性要求他的愛情,他真的該死!

「你以為自己是他的救贖?」郭暉陽諷刺的聲音傳來:「我帶給金明洙的,不過是肉體的疼痛,你帶給他的,卻是毀滅性的傷害。五十步笑百步,你又比我好多少?如果你真的希望金明洙遠離傷害,那第一件事,不是把我趕走,而是你主動離開他才對」

李成烈一句話都說不出,無言以對,無地自容。懺悔的熱淚,一滴滴落到對方手腕,滲入肌膚中.....

原來,自己竟是最終的罪魁禍首,是他自己造成這一切,親手釀成這杯苦酒,今天,也要由他親自喝下。

發生的,都已經發生;不該發生的,也早已發生。

從前那個自私冷血的自己,明知他對自己的感情,仍丟下一張紙條,轉身與他人結婚。那時還不覺得自己有錯,甚至認為,在這個殘酷的現實世界,不管付出什麼代價,都必須拚命往上爬。不計任何手段,只為攀上人生的巔峰。可即使他擁有全世界,卻沒了他,又有什麼意義呢?

為了一個無謂的結果,他就這樣放棄了此生最美麗真摯的愛情,放棄了那麼溫柔善良的戀人!

太遲了!

想要重拾舊愛,已渺然無望,就像希望他不會有如此悲傷的人生,是不可能一樣,都已經太遲了!

「這都是過去的事,別再說了。郭暉陽,你的手斷了,我送你去醫院吧」金明洙轉頭看著李成烈,表情平靜得令人心痛:「對不起,我要跟他走。郭暉陽不是壞人,我看得出來,這次他是真心悔改,我想再給他一次機會。謝謝你,不要為我擔心」

「老師,別走.....」

知道自己沒資格說這句話,可是,他真的無法放手啊,放過他,就是放過了自己的一生。

李成烈像個孩子般拉住他不放,淚流滿面。

男兒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傷心處。

金明洙輕輕搖頭,眼中亦有淚花閃爍:「李成烈,你還年輕。世上有那麼多漂亮可愛的女孩子,如果接受不了女孩,也有很多英俊挺拔的男孩,你這麼出色,肯定能找到一位溫柔的戀人。而我.....我已經是日暮的夕陽,更何況,我有了郭暉陽.....他和曉曉一直陪在我身邊,讓我生平第一次,有了家的感覺。他真的很需要我,我也習慣了留在他身邊,更不能在這個時候拋下他。經過這一次,他應該吸取教訓,不會再失控了,是吧?」

金明洙看向郭暉陽,後者忙不叠地點頭。

「他需要你,你就留下,那我呢?」李成烈嘶聲道,只覺自己的四周,正在分崩離析.....

原本固若金湯的世界,彷彿下一秒就要坍塌。然而,讓自己的世界毀滅的罪魁禍首,不是別人,正是他自己。

「對不起」金明洙緩緩掙脫他的手:「昨天晚上,你為我哭得這麼傷心。我真的很感動,也想要回應,可是很抱歉,我發現我的心臟,已經無法再為你跳動了.....」

「老師,別跟我說,你已經不愛我了!」李成烈死死盯著他,被絕望淹沒的雙眸,幾乎要滴下血來。

「十二年啊,我們之間,整整糾纏了十二年!你心裡依舊有我吧?我公司一出事,你就擔心地跑過來詢問,明知郭暉陽會吃醋,還讓他借錢給我。你一直在默默關心著我吧?我知道這樣說非常無恥,可是,不管誰做錯事,總還有改過自新的機會。你曾經愛我愛到願意放棄生命的地步,難道今天,這份愛一點都沒留下?難道你已經愛上了郭暉陽?難道我們之間,真的連一點可能性都沒了嗎?」

愛,又是口口聲聲的愛。

它究竟是什麼東西,讓人一聽,就覺得天旋地轉,彷彿已是世界末日。

三十九年的生命,全部凝結在這個字上。這一刻撕心裂肺,可到了明天,昨天就會成為過去。

「也許.....我還愛著你。因為在我心裡,一直放不下你,這裡有一塊最柔軟的地方,始終刻著你的名字.....」金明洙指了指自己的胸口,看著他:「只要一想到,就隱隱作痛,可是,愛又如何?我愛的,不一定非要和他在一起」

——我愛的,不一定非要和他在一起。

這是一種怎樣的覺悟!

李成烈只覺眼前陣陣發黑,胸口翻騰的一股血氣,眼看就要沖上喉嚨,不知花了多大力氣,才硬把它壓下去.....

雙手不知不覺鬆開.....

被洶湧淚水覆蓋的視線中,男人似乎對他說了「抱歉」兩個字,然後,扶著別人,緩緩朝樓梯口走去.....

別走!不要走!

心裡一遍遍呼喊著這幾個字,可腳步卻像被鉛注入,半步也動彈不得。

李成烈呆立原地,面若死灰,眼睜睜看著此生最初的、也是最終的愛情,就這樣一步步,漸行漸遠.....

映入眼簾,最終一片虛無。

他閉上眼睛,熱淚成串滾落。

金明洙扶著郭暉陽來到樓道口,一步沒站穩,晃了一下,郭暉陽痛得呻吟出聲,金明洙連忙扶住他:「再忍忍,馬上就送你去醫院」

郭暉陽似乎沒聽到,只是用完好的右臂,牢牢抓住他的手,緊張地再次求證:「金明洙,你會留在我身邊吧?不管怎樣,都會留下吧?」

「嗯」金明洙沉默一下,輕輕點頭。

「金明洙,你肯原諒我了?」郭暉陽欣喜若狂。

「以後我們兩個好好過日子吧,只是,你別再那樣對待我了.....否則,我真的會離開」

「我不會的,我發誓,下次絕對不會!」郭暉陽急急道。

「不需要發誓,我相信你」金明洙用衣袖擦掉他嘴角的血痕,淡然而堅定地說:「你放心,我會好好陪在你身邊」

「太好了.....太好了.....」

對方露出欣喜若狂的表情,那樣純粹燦爛的快樂,惹得他也微微揚起唇角,只是,笑容還沒來得及綻放,就因為想到了男人,瞬間雕零。

內心陣陣瘋狂抽痛,很想掉頭看一看,被自己留在身後的男人,可這又有什麼必要?終於還是沒有回頭,狠下心,離開了男人的公寓樓。

從此,要和別人好好生活下去。

雖然經歷了那麼多痛苦還有悲傷,可心裡並沒有絲毫埋怨,無論對男人,還是對人生;雖然看盡了百花繁榮的美景,可也知道雕零就在下一刻,再美麗的悠閒春日,都有消弭的一天,再深切的愛情,都有淡忘彼此的一日。

還有什麼可抓住?只有身邊的人、觸目可及的溫暖,既然已經擁有,就要好好珍惜,別等一切太遲,再來嗟嘆。

此時心中唯餘祝福。

祝福彼此,祝福這個在他生命中留下最深痕跡的男人,早一天找到般配的溫柔戀人,而他,也能和身邊人一起,平靜地生活下去。

他愛他,然而,此生已無法和他在一起。

「我們走吧」金明洙輕輕道,仰起蒼白憔悴的臉頰,和郭暉陽一起,融入午後刺目的陽光中。

五年後。

歲月無聲鍍上一層新裝,回首前塵,宛若一夢。

曾經以為那麼愛的人,非要和他在一起不可,現在卻覺得,相見不如懷念,只留些許思憶,未嘗不是一件好事。曾經那麼多難以忍受的痛苦,現在偶爾想起,付諸淡淡一笑,再不像昔日那般撕心裂肺。

時間是最好的良藥。它能治愈一切,更能淡忘一切,讓滄海變成桑田。

五年後的金明洙,已近至四十四,十足十的中年男人一名;而李成烈,卻到了三十二歲,男人最成熟睿智,最具魅力的年齡。

輾轉經年,兩人就像航行在同一條運河的船只,屢次擦肩而過,卻只是站在船頭,各自客氣地點頭微笑,寒暄幾句,然後,再次錯身,任憑寂岑天色,將彼此身影吞沒。

船過無痕,只留下各自心頭,淡淡一抹青墨水漬。

五年了,看上去很漫長,實則彈指即逝。

金明洙的生活平平淡淡,十年如一日,非常規律化,每天在單位和家之間穿梭,兩點成一線。晚上按時吃飯,早上準點出門,到了周末,不是和郭暉陽一起去超市采購生活必需品,就是帶曉曉去附近公園遊玩。

他一直遵守諾言,留在郭暉陽身邊,和他一起,好好過日子。

生活一如他所願般平靜,有相伴的人,還有可愛的曉曉,由他們三人組成的奇特家庭,給予他熟悉的安定感。真的想用一生的時間好好珍惜,珍惜這份來之不易的平靜。雖然午夜夢回,總是難以避及地夢到男人痛苦的雙眸,死死拉著他,淚流滿面,一遍遍哀求著:「老師,別走.....」,驚醒之後,刻骨的寂寞和悲傷便襲上心頭.....

世上有幾個人,能和自己深愛的對象攜手到老?所以,像現在這樣,和他在同一個城市下,呼吸著相同的空氣,他就很滿足了。

「老金.....老金.....」聽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正埋首整理檔案的金明洙,從一排檔案櫃前探出頭:「有事嗎?」

「辦公室門口有人找.....」同事叫道。

金明洙匆匆趕過去,好奇地問:「誰找我?」

市文化部資料處的辦公室門口,站著一位穿著印有「聯邦快遞」字樣制服的年輕人:「是金明洙先生嗎?」

「我是」

「您的花。請在這裡簽收」

金明洙吃了一驚,不過還是接過筆,匆匆寫下自己的名字,然後,快遞員就將精心包裝的花束遞給了他。

是罕見的藍玫瑰,共十一朵,深得有些妖異的藍色,純粹、孤絕,散發著致命誘惑。玫瑰四周配有白色滿天星,內層絲棉紙,外層手揉紙包裝,繫著精美的淺色絲帶,正午後的陽光下,美得如同夢幻。

和以前一樣,花束中沒有任何卡片。

辦公室的同事,紛紛圍上來.....

「是藍色妖姬」有人笑道:「老金,你可真有魅力,每年生日都會收到玫瑰。是你的戀人送的吧,實在太浪漫了!」

「每年生日都有嗎?」辦公室裡的新人,無比羨慕地看著金明洙。對方怎麼看都是個普通的四十多歲中年男子,臉上已有蒼老的痕跡,全身上下並無任何閃光點,萬萬沒想到,像這樣平凡的人,竟有如此深情的戀人。

「有啊。每年都有,已經持續了五年」

「哇,老金真的有位非常愛你的女友喔。十一朵藍玫瑰,說明她對你是一心一意,真令人羨慕」

不習慣自己成為眾人注目的中心,金明洙的臉有點發紅,說了句「我去把它插好」,就捧著藍玫瑰躲入茶水間。

在小冰櫃上方的壁櫥中,找到一支細頸玻璃花瓶,很簡陋,用來配這麼漂亮的藍玫瑰實在有點可惜,但也只能將就一下。

仔細把花瓶洗乾淨,注了點水,將花插好,數了數,不多不少,正好十一朵。

一心一意。

內心傳來細細抽痛.....

藍玫瑰開得燦爛熱烈,如同它的名字一樣美麗。

其實世上並沒有真正的「藍玫瑰」。

日本的研究人員,耗時十四年,才培育出首株藍玫瑰,但仍不是很成功,看上去呈淺紫色,並非純粹的深藍。是以,這些玫瑰都是染的,制造它的手段非常殘忍,在白玫瑰快成熟時,將它切下,放入裝有色劑的容器中,讓花兒吸收水一樣,將色劑吸入,漸漸變藍。

為什麼一定要強求,非把不具藍色素的玫瑰,弄成藍色,只為了滿足人們的獵奇心理?

知道這樣想不免辜負送花人的心意,但比起持續不斷地收到男人送的花,金明洙更希望彼此能相忘於江湖。否則,他總有被牽掛的錯覺,這種錯覺,並不能讓他開心,反而有著說不出的悲傷。

過去早在五年前就成為歷史,自己又何必對它念念不忘?

金明洙希望自己的懷疑都是錯的,並沒有任何證據說明玫瑰是男人所送,說不定是郭暉陽,雖然他從未提及,但那許是害羞的緣故.....

搖了搖頭,金明洙把一切疑慮都拋諸腦後。

目前一切都好,自己不應該、也不能再多想了!

下班時分。

和同事們道別後,金明洙跨出單位大門,一擡頭,不意外地看到等候在外的黑色汽車。匆匆走過去,打開車門,同居人溫和的笑容即映入眼簾。

「等很久了?」金明洙報以微笑,坐在駕駛副座。

「沒有,我算好時間來的」郭暉陽發動車子,看了他一眼,笑道:「今晚你想吃點什麼?湘菜、粵菜、西餐或是壽司?」

「隨便你,我不挑的」

「今天你是壽星,你來作主」郭暉陽非要他拿個主意。

每年生日,郭暉陽都記得,並會抽出時間替他慶祝,今年也不例外。他早早在日歷上畫好圈,當這天來時,先把曉曉交給外婆照顧,然後再親自接他下班,兩人一起外出用餐。

他的這份心意,金明洙很感動。

「這樣.....」金明洙努力想了想,道:「上次我們去過的在孝全路的港式餐廳,味道很不錯,價格也公道,還想再去一次」

「是嗎,那我們就去那兒?」

「好」

金明洙打開一點車窗,迎面而來的風,帶來清爽氣息,他深深吸了一口,靠在椅背上,凝視著街邊不斷變換的風景.....

和現在悠閒寧靜的生活相比,過去種種,恍若一場噩夢。在李成烈公寓的那天,彷彿是道分水嶺,隔絕他和他,卻給郭暉陽打開了一扇全新窗口。

從那天起,郭暉陽再沒有對他暴力相向。或許是李成烈的威脅起了作用,又或許是金明洙的最終選擇,給他打了一劑強心針,總之,雖然性功能沒有恢覆,但郭暉陽再也沒有在晚上失去理智,繼續折磨金明洙,而是溫柔得不能再溫柔地對他,像要彌補自己以前的過錯,成為無可挑剔的完美戀人。

目前是理想狀態的生活,沒有任何可抱怨,甚至還有淡淡的幸福,儘管這幸福摻雜了驅之不散的寂寞。

做人要知足,不可以奢求太多。

金明洙一直這麼告誡自己。

不久後,車子停在「百代餐廳」門外。這是全市較為著名的港式餐廳,由香港老闆投資,特聘的知名大廚掌勺,全餐廳近一千平方米,裝潢由赭紅及暖黃色系組成,素雅大方。

餐廳內座無虛席,雖然沒有事先訂位,但餐廳的副經理認識郭暉陽,馬上調了一間雅座出來,親自引他們前往。

還沒到雅座,就聽到一陣爽朗笑聲,從二樓傳來:「不必送了,今天先談到這裡,希望今後大家能合作愉快」

「一定一定,能和李總合作,是我們的榮幸」

幾位西裝革履、經理模樣的商人,簇擁著一位高大挺拔的男子,談笑風生,自二樓拾階而下.....

金明洙無意一偏頭,視線與之相撞,不由停下腳步。

歲月如刀,一刀刀替他刻下滄桑,卻一刀刀,將男人打磨成了即使在茫茫人海中亦無法忽視的發光體。

五年後的今天,他已蒼老不堪,他卻愈發性感出色,一如窖藏多年的上等醇酒。

成熟、睿智、凝練.....歲月留給他的,都是最好的。

輪廓深刻的臉龐,猶有昔日酷冷的痕跡,但更多的,是因年齡增長而加深的沉穩氣質。時至今日,男人已是財經報刊中的常客,白手起家的商界精英典型,本市的知名人物。

五年前,他從一家小小的海鮮餐廳做起,經營穩健,很快設立多家連鎖分店,擴大生意規模,並積極投資收購其他有潛力的餐廳及酒店。不過短短幾年,他就成為餐飲及酒店業的巨頭,旗下的集團公司,不僅擁有本市的五星級酒店,還擁有許多知名餐飲品牌,除此之外,他也涉及房地產投資及水產養殖業,可謂遍地開花。

目前男人的身價,動輒以億計算,財富還在不斷滾動累積中,再加上無懈可擊的外表和氣質,讓他成為名門淑媛競相追逐的對象,金明洙不懂,為什麼男人到了今天還是獨身,且幾乎沒有緋聞。

不過,沒有緋聞並不代表沒有適當人選吧?金明洙的視線落在男人身邊的優雅倩影上.....

那是位令人過目不忘的美女,身材苗條,留著一頭長髮,明眸皓齒,氣質清爽中透出幹練,站在男人身邊,如花解語,彷彿天造地設的一對。

她是男人最得力的私人助理,不知何時起,一直陪在男人身邊。男人對她亦格外不同,看她的表情,帶著無形的溫柔。

外界傳言紛紛,兩人名為上下屬,實則是戀人關係。聽聞男人在西郊風景區買了一塊近千頃的土地,打造一幢鄉村式的夢幻別墅,說是自住,但大家都在猜測是修建新房以迎娶佳人,看來婚期在即。

心裡並沒有半分嫉妒,反而有淡淡欣慰。他希望男人被人所愛,覓得合適的戀人,有這麼一位出色能幹的大美女做伴,他應該能得到幸福吧。

他衷心希望他幸福。所以,從不後悔當初的決定。

「老師!」一眼認出金明洙,男人眼睛一亮,快步下樓,到他面前:「今天真巧,沒想到會在這裡遇到」

其實他早就不當老師了,可男人卻一直沒有改口,大概這輩子都改不了口吧。

「是啊,真巧」金明洙微微一笑,很客氣地說,收起彌漫胸口的脆弱。彷彿他們之間,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

「今天是金明洙的生日,我帶他來慶祝」郭暉陽不著痕跡地插入兩人之間。

畢竟在同一個城市,擡頭不見低頭見,兩位昔日的情敵,依舊維持表面的客氣,不曾讓金明洙難做。

過去發生的一切,都像一場夢。誰能想象,這裡像普通朋友一樣交談的三個人,竟有那般痛苦糾結的過去?

「我知道」李成烈淡淡道,臉上恢覆了深不可測的表情。

金明洙一怔。

他知道?什麼意思,他.....難道還記得自己的生日?下意識想到每年都有的生日玫瑰,金明洙的心頓時亂了,連忙拉回自己的心神,笑道:「老了,還是不要慶祝的好」

「不行。雖然只是個形式,但你多少也要照顧一下別人的心意吧」郭暉陽不滿地看了他一眼,口吻中透出親密。

「所以我不是跟你來了嗎?」金明洙笑了笑。

金明洙看上去氣色不錯,有點胖了,他應該被人很好地呵護著吧,一臉平靜快樂的樣子。

李成烈的臉上維持淡淡笑意,內心卻在陣陣絞痛。

失去的,真的追不回來。

再也不能。

「不打擾你了,我們先走一步」金明洙朝他點點頭。

「好」李成烈攥緊拳頭.....除了這個字外,除了一次又一次,眼睜睜目送他走遠外,他還能再做些什麼?

「李總?」見他良久不動,身邊的美女助理——沉曼雪忍不住叫了一聲,李成烈這才回過神來。

「他老了.....」

「誰?」沉曼雪好奇地看著他。可是在指剛才那個中年男子?外表看來普通無奇、毫不起眼,但李成烈對這個人,顯然與眾不同,看到他時,臉色都變了。他們到底是什麼關係?

「沒什麼」李成烈勉強振作起來:「我們回公司」

準備了一個月、投資上千萬的大型合作議案好不容易談成,本該意氣風發,但李成烈臉上,不但沒有半點喜悅之色,眉宇間反而盡顯疲態。

走出餐廳外,一片白晃晃的陽光頓時撲了過來,刺目無比,李成烈忍不住用手擋在眼前.....

零零點點,眼前浮現金明洙鬢間的白髮,一如此時的陽光般醒目,內心不禁大慟。

他老了,一天一天衰老下去。

他還要等到什麼時候?難道真的要到白骨累累的一天,才能將他抱入懷中?

他永遠都沒有機會了嗎?

再怎麼等,他都不會再回到他身邊了?

他現在看上去很幸福,郭暉陽也對他很好,難道他可以不顧一切,只為了自己的私欲,就把他搶過來?

他不知道,更不敢問,如果有一天,他消失在他不知道的地方、不知道的時分,他又該如何自處?

李成烈睜開酸痛的雙眸,只覺人生了無生趣,除了痛苦的汪洋,就是汪洋般的痛苦。

哪怕他現在身價過億,出入名車豪宅,那又如何?沒有他的日子,毫無意義,寂若死灰。

他彷彿一具沒有靈魂的行屍走肉。

完全為了到最後,自己興許還能抱著他的白骨入眠這種願望,他才苦苦支撐到今天。

怕只怕,還來不及擁抱,他的殘像就化為一縷灰燼,消失在風中。

將吻未吻的渴望,比一生還漫長。

金明洙原本以為,生活會一直這麼平靜地走下去,只是,人生的不確定性,硬是攪亂了這一泓靜水。

最近,他漸漸察覺郭暉陽的反常。先是工作時間越來越長,經常不回來吃晚飯,然後,在休息日出入住宅的閒雜人等日益增多,不少人臉上掛著諂媚的笑容,手上拎著大包小包,和郭暉陽密談,一談就是一、兩個小時。

郭暉陽是銀行企業信貸部的經理,現在升任副行長,仍然專管這一塊。這可是個肥缺,他一手掌握著各大企業申請貸款的大權,可謂握著源源不斷的小金庫的鑰匙。從前,求他審批貸款的大中型企業老闆就沒有斷過,現在他升職了,家中更是門庭若市。只是郭暉陽在這方面一向做得很好,從不收受現金,在外以清廉著稱。

金明洙對財務一竅不通,家中帳目都是郭暉陽在管。只是,他再遲鈍,也隱隱覺得有點不對,尤其是郭暉陽名下的房產。

除了目前住的公寓外,郭暉陽還有另外三處房產。其中二幢是公寓,另一幢是別墅式的小洋房。本市最豪華的「天府花園」別墅區開發時,他就帶金明洙去看過,當場訂下河邊景觀最好的一幢別墅,手頭之寬裕,讓金明洙看了微微吃驚,不免擔心他即使有錢付頭期款,也沒有足夠的資金付剩餘的房貸。

郭暉陽卻笑著讓他不必操心:「沒關係,又不需要我掏一分錢」

「怎麼會?」金明洙更加吃驚。

「『天府花園』樓盤開發的五億貸款資金,是我親自審核,從行長手中批出去的。現在我向他們訂一套別墅,他們怎麼敢收我的錢?這三十萬的頭期款,不過做個樣子罷了」

事實上:「天府花園」一套三百坪的小型別墅,售價在八百萬以上。

「這樣豈不是以權謀私?萬一被別人知道了.....」

郭暉陽哈哈一笑:「放心吧,這種事別人怎麼知道?現在社會就是如此,這些黑暗面不是你能想象的。我還算是拿得少的,你沒看我們新任的行長,年紀輕輕,野心不小,上任短短一年,就撈了至少這個數.....」他伸出手指比劃,近千萬的數額。

「這樣不會出事?」金明洙微蹙眉心。

「我做事很小心的,你放心」

郭暉陽拍拍他的肩膀翻身睡下,不久即打起呼嚕。金明洙卻輾轉難眠,眼皮不斷打架,心頭充滿了不祥的預感。

果然,不久後,預感成真。

生平第一次,郭暉陽沒有回家過夜,打他的手機,卻一直不通。金明洙在沙發上等了一夜,直到清晨上班,都不見郭暉陽的人影,更沒有半通電話。郭暉陽平時有不少應酬,但一般都會事先通知,從未像這次,一聲不吭就消失。

懷著滿腹疑惑與擔心,金明洙跨進辦公室,馬上察覺氣氛不對。

「怎麼了,氣氛這麼沉重?」他忍不住問一位同事。

「老金,你不知道嗎?大地震了,市長和銀行行長都被抓起來了!」

金明洙大吃一驚:「什麼時候的事?早上我有聽廣播,新聞中根本沒有提及啊?」「還沒有正式對外宣布。我有一個親戚正在中紀委做,稍微知道一點內情」同事壓低聲音道:「聽說,『天府花園』開發商賄賂政府官員的事被匿名信捅出來後,驚動上頭,已經派出專門的工作小組,重點稽查這件案子。看來上頭下了狠心,要拔掉這幾顆毒瘤,不管涉及到多大的官,也不管會牽涉多少人。第一批查的就是問題最嚴重的市長和銀行行長.....」

「天府花園」.....

這幾個字震動金明洙,郭暉陽一夜不歸,看來十有八九與它有關。越想越不妥,無心工作,金明洙以身體不適為由,請了病假。回家路上,他不停撥打郭暉陽電話,仍無絲毫回音。

剛開到公寓樓不遠處,就看到門口停著幾輛警車,有幾位身穿制服的警察,神情凝重地在樓道口走動.....

金明洙不敢貿然闖過去,只把車遠遠泊在一邊,繼續焦急地撥打郭暉陽的手機.....

突然,車窗被輕輕敲了一下,金明洙回頭,差點叫了出來,正是郭暉陽!

後者連忙將手指按在唇上,示意他不要聲張,然後打開車門,匆匆坐了進去,低聲道:「快開車,去曉曉的外婆家」

金明洙未及多問,立即掉轉車頭。

郭暉陽縮在座椅後,一直緊張地四處觀望,等車子開遠,確認自己脫離危險,才長長籲了一口氣,靠在椅背上放鬆下來。

「到底出了什麼事?」金明洙擔心地看了他一眼。

郭暉陽看上去十分落魄,西裝皺巴巴的,臉上兩個大大的黑眼圈,神情憔悴不堪,顯然一夜未眠。

「一言難盡」郭暉陽揉著漲痛的太陽穴:「剛才門口那些人,都是來找我的,要是被他們抓住就完了。我懷疑手機和家裡的電話都被監聽,所以不敢打電話給你,在外面躲了一夜」

「是不是『天府花園』的事?」金明洙問道。

「你都聽說了?」

金明洙點點頭:「從我一個同事那裡聽說的,他有朋友在中紀委做事」

「真他媽的沒想到.....」郭暉陽重重咒罵了一聲,忿然道:「一夜之間,風雲突變,居然有人寫匿名信到上頭,把『天府花園』的事捅了出來。其實這件事不過是導火線,我看政治派系鬥爭才是真的。上頭某派勢力,很不滿意現在的市長,一直想找個機會撬掉他,現在正好給他們抓到了。

銀行行長由市長一手提拔,聽說是市長同鄉,還是一個村出來的,搞不好有親戚關係。年紀輕,為人不知輕重,撈過頭了,這次被人抓住把柄當槍使,正好藉機把市長給拉下馬」

郭暉陽煩躁地抓了抓頭髮,恨恨道:「當然也怪我自己,以為有市長罩著應該沒關係,沒想到,如果上頭想動你,就是天王老子罩著也沒用,照樣一鍋端!」

「那現在怎麼辦?」官場傾軋的事,金明洙不懂,也無意去弄懂。聽郭暉陽的口氣,事態非常嚴重,心裡不由著急起來。

「你別急,三十六計,走為上策。我去曉曉外婆家交代一下,然後我們馬上走,離開這個地方」郭暉陽拉開領帶,臉上露出堅決之色。

「走?去哪裡?」金明洙愕然道。

「往西部走吧,越遠越好。我在蘭州有位關係不錯的老同學,這次正好去投奔他。中紀委沒有掌握確實的證據,不可能動用警力通緝,再說我也不是他們必抓的大魚,只是只小蝦米。時間長了,找不到我,他們應該會罷手」說罷,郭暉陽沉吟了一會兒,注意到金明洙擔憂的目光,安慰地覆上他的手背:「錢的方面你不用擔心,昨晚一聽到風聲,我就把該辦的手續都辦了,從銀行提了很多現金出來,都放在這裡.....」

他踢了踢腳下鼓鼓的旅行包:「只要節省點用,今後生活應該不成問題。我們先去蘭州避下風頭。我那位同學,在蘭州很有些人脈,我想讓他給我們做兩份假護照,先去巴拿馬,然後再想辦法去美國,好嗎?」

「那曉曉他怎麼辦?他已經沒了母親,難道又要.....」一想到孤苦無依的曉曉,金明洙的心頓時揪緊了。

郭暉陽用手支著額頭,痛苦地說:「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我心裡也不好受。但事態緊急,考慮不了那麼多。等我們在美國安定下來,再想辦法,把曉曉接出來」

「金明洙.....」郭暉陽傾過身,緊緊握住他搭在方向盤的手:「不管我是風光無限的副行長,還是潦倒的逃犯,你都會陪在我身邊吧?就像以前答應過我的一樣,不會離開吧?」

他的手在輕輕顫抖,握著他,像握緊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雖然嘴上說得輕鬆,計劃聽上去也很完美,但金明洙知道,只要答應了他,從這一刻起,自己的人生就和安逸、寧靜等詞徹底絕緣:「逃亡生涯」的種種艱辛,將不是他所能想象的。

從此要過上截然不同的生活,遠離熟悉的城市、熟悉的人們,還有.....遠離那個男人。

李成烈的臉在眼前浮現,金明洙呼吸一窒,胸口傳來冰冷的疼痛。

也許,今後再也看不到他了。

這一走,就是天涯海角,生死莫逆。

早知道就應該把登有他照片的財經雜誌剪下來,偷偷貼身藏好,被思念縈繞的時候,就拿出來看一看,慰藉相思之苦。他怕自己老了後,會記不起深愛的男人的臉。

早知道那天在餐廳偶遇,就該和他多說幾句話,哪怕是辭不達意的閒聊,也要好好記下他的聲音,記下他臉上每一寸線條、每一份表情,留待日後慢慢回味。

早知道.....

早知道的話.....

欲訴未訴的渴望,比一生還漫長。

金明洙將眼眶內的熱潮深深壓下去,轉頭看著郭暉陽:「是的,我不會離開。你去哪裡,我就跟去哪裡」

「謝謝你,金明洙.....謝謝你.....我唯一所有的.....就只有你.....只有你.....」郭暉陽感動地流下淚來。

「所以,我會陪著你,一直陪著你.....」

金明洙的嘆息聲,淡淡消失在風中。

愛又如何?

他愛的,並不一定要在一起。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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