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晚上。

哄曉曉睡著後,金明洙從小房間出來,擡頭看了看客廳的鐘,已指向九點。郭暉陽還沒有回來。原以為他會按時回家,沒想到這麼晚了,仍不見他的身影。難道他還在加班?若真是這樣,他應該會事先打電話通知自己才對.....

不知今天他和李成烈談得怎樣?兩百萬的貸款有沒有順利批下?希望不會發生什麼衝突才好。

玄關傳來聲音,金明洙連忙迎上去,卻在看到對方後,大大吃了一驚:「你怎麼了,和別人打架了?」

郭暉陽的右眼整個青腫,像被人狠狠揍了一拳,嘴角也破了,掛著一抹已經乾涸的血跡,頭髮和衣服上滿是灰塵,像是在地上滾過一樣,他從未見過這麼狼狽的他!

「跟我來!」一看到他,郭暉陽的眼中射出一道怒火,一把攫住金明洙的手腕,不顧他呼痛,就往臥室拉.....

重重將他甩到床上,郭暉陽一把關上門。

門一關,整間臥室便靜得可怕,像是沉入最深的墳墓一樣。主臥室有特殊的隔音設施,若被人關在這裡,無論怎樣嘶喊吼叫,都不會有人聽到。這也正是金明洙一看到臥室,就心裡發寒的原因。除睡覺外,平時若萬不得已,他絕對不會跨入臥室半步。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金明洙顫聲問,內心有不祥的預感。

「你他媽到底要騙我到什麼時候?」知道聲音不會被人聽見,一到臥室,平時溫文的男人,頓時撕開假象,露出猙獰咆哮的面目。

白天,他是人人敬重、文雅和藹、身居銀行要職的成熟男子,在曉曉面前,是位寬容的好父親;在他面前,則是位溫柔細心的好情人,然而一到晚上,他就搖身一變,成為狂躁焦慮、喪失理性的暴君,尤其在情事上,無所不用其極,經常把他折磨得死去活來。

「我.....騙了你什麼?」預計到接下來的酷刑,金明洙整個人往床頭縮.....

「你從一開始就在騙我!」

隨著咆哮聲,一記耳光重重扇過來,力道之大,將金明洙整個人打到一邊,頭部重重撞上床頭,眼前一片金星亂冒。

「難怪我一開始就覺得不對,你們兩個第一次見面,就在眉目傳情吧。什麼師生,什麼朋友,統統都是藉口。可恨我竟相信了你的謊言,被你們耍得團團轉」

郭暉陽把金明洙整個人拖過來,撕開他身上的襯衣,露出被各種刑具鞭打而傷痕累累、慘不忍睹的身體,然後,他伸手拿過塞在床頭櫃中的細繩,將他手腕反轉,牢牢捆在背後.....整個動作一氣呵成、嫻熟至極,似乎都不知捆綁過幾百遍。

「你到底在說什麼?」金明洙忍痛掙扎著。

「事到如今,你還在裝傻?」郭暉陽的冷笑,令人不寒而栗:「今天見到李成烈那混蛋,我答應批給他兩百萬,唯一條件就是再也不見你。他卻一口回絕,說根本做不到,還承認了你和他曾經是戀人,並說他絕不會放棄你。雖然你選擇了我,他無可奈何,但他會一直守在你身邊。這一次,他絕不會為了金錢事業,放棄自己的愛情.....」

這就是郭暉陽和李成烈一言不合、大打出手的原因。

「他真這麼說?」金明洙不由怔住,停止了掙扎。

原來郭暉陽會發抂,是因為李成烈說了這番話的緣故。是他的失策,根本不該讓這兩人單獨見面,才讓事情演變至現在這個局面。

完全沒想到,李成烈居然會這麼說。不管是真是假,他疲憊虛弱的心臟,都無力承擔任何波動。唯一遺憾是,他好不容易才說服郭暉陽,答應貸給他兩百萬,大好機會,卻被男人的任性白白浪費了.....

「你在想什麼?」頭皮一陣劇痛,郭暉陽狠狠揪住他的頭髮,因嫉妒而扭曲的五官,顯得格外可怖。

「你是不是很感動?是不是再次愛上他了?我沒想到,你居然和自己的學生有這種不倫的關係。三年前,你割腕自殺,也是為了他吧?他在你心裡,居然有這麼大的份量。那你為什麼不甩了我,直接去找他?你根本對他餘情未了,對不對,否則又怎會讓我去幫他?」

整塊頭皮似乎都要被扯下來,疼痛令金明洙的眼中蓄滿淚水:「不是的。我和他,早就成為過去。現在.....我只有你一個.....真的.....」

「你以為我會相信你的鬼話?你又在騙我!說不定早背著我,和他在床上不知滾了幾百遍!」

細細的破空之聲傳來,金明洙心裡一寒,還沒準備好,裸背就傳來一陣劇烈的抽痛.....

他哀叫一聲,整個人蜷成一團,難以忍受的劇痛像閃電般,從背部蔓延全身,痛得他神智模糊.....

一鞭抽下去,仍然不夠,郭暉陽雙眸赤紅,握住手中的黑色細鞭,往死裡抽了幾下,金明洙便全身抽搐、雙唇發白,連喊都喊不出來,淒楚的模樣更激發了他的變態淩虐欲。

他一把扯下他的褲子,露出雪白的臀部,掏出一根男性仿真陰莖,不經任何潤滑,就狠狠插入了金明洙的後穴.....金明洙像條瀕死的魚,身體彈跳了一下,直起脖子,想呼痛,嘶啞的喉嚨卻根本發不出任何聲音,嬌嫩的後穴,被他這麼一捅,頓時裂開,鮮血直流,一滴滴滲到床單上.....

郭暉陽的呼吸更加粗重,他把仿真陰莖的電動開關打開到最大,任它在金明洙體內瘋狂跳動。同時整個人趴在他身上,像頭野獸般,在他光滑的後背不斷啃噬,往舊傷處添上一層新傷。

他的全身都在發抖,金明洙越是痛得死去活來,他心裡的興奮感便越強,只是,再強都無法激發身體的興奮,胯下那團軟物,不管怎樣都有氣無力地耷拉著,根本無法勃起。

「可惡!」郭暉陽挫敗地低喊,狠狠抓著自己的性器,粗魯搓動,想把它弄硬了,深深搗入金明洙體內,可不管怎麼刺激,它就是無法挺立,恨得他只想拿把刀,將它一刀切掉算了。

眼中因無法發泄的痛苦,而滴下淚來,這些痛苦,又轉為對眼前白皙身體的熊熊怒火。

郭暉陽像發狂一樣折磨他,比任何一次都暴烈,手段百出。金明洙只覺自己被無窮無盡的地獄之火焚烤,每個細胞都在痛楚中嘶喊,喉間卻偏偏發不出一絲聲音。

身體像塊破布一樣,被人撕碎了又拼接,然後再撕碎.....痛到極點,幾至麻痹,眼前只有一片血紅的黑暗.....

不知過了多久,他終於支撐不住,臉色慘白地昏迷過去。

曙光醫院。

穿白大褂的醫生,刷刷幾筆,龍飛鳳舞地寫下一張藥方,遞給劍眉緊鎖、面沉似水的男子:「喏,拿去」

「什麼?」李成烈接過藥方。

「先給你配點失眠藥,沒效果的話,再來找我」醫生姓章名宇,五官端正,笑容溫文,和李成烈是初中同學。目前是曙光醫院的內科主任,全院最年輕最有前途的醫生。

這幾日,因煩心餐廳的事,李成烈的失眠症愈發嚴重,整天睜著血紅的眼睛也不是方法,於是找老同學來開點藥。

「章大主任開的藥,怎麼會沒效果」李成烈笑道。

「你啊,總是煙不離手、咖啡不斷,會睡得著才怪。失眠藥不是好東西,多吃了會有依賴性,最好自然入睡」章宇吩咐道。

「知道了,廢話真多」李成烈微一挑眉,把藥方收好。

「臭小子,狗咬呂洞賓,別人我才懶得這麼多廢話」章宇沒好氣地捶了他一拳。

「是,我知道你關心我」李成烈笑道:「好了,我得走了。餐廳那邊還有一堆事要忙」

「資金籌措得怎麼樣?」章宇知道餐廳的事,並很義氣地借給李成烈六十萬,可謂雪中送炭。

「正在想辦法,我一定能度過這一關!」李成烈的臉上,有著冷靜的自信。

章宇拍拍他的肩膀:「我相信你的能力。走,順便陪你去藥房」

「你不看診了?這麼混水摸魚沒關係?」

「今天本來就不是我的門診好不好?要不是你,我會坐在這裡?」章宇瞪了他一眼:「陪你去藥房後,我還要去巡房」

兩人談笑間。朝藥房走去。正拾階而下時,突然看到下一層樓梯上,有抹熟悉的人影一閃而過,李成烈不禁愕然停住腳步。

郭暉陽?他怎麼在這裡?

「看到熟人了?」

「嗯」

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章宇哼了一聲,臉上充滿鄙夷:「市商業銀行主管之一,你也認識這傢伙?」

「是我朋友的朋友」李成烈苦澀地說。

「不會吧?讓你朋友趕快遠離此人!」

無比嚴厲的口吻,讓李成烈怔住:「怎麼說?」

「這種人我見得多了。在社會上有身分地位,有一份穩定體面的工作,受人敬重,人前也風度翩翩、無懈可擊,但私底下,卻不折不扣的變態暴力虐待狂!」

李成烈渾身一震,目光變得淩厲無比:「怎麼說?你是聽說,還是有確切證據?」

即使以他情敵的眼光看,郭暉陽也是位無可挑剔的正人君子,難道,這一切都是假象?

心一下子被揪緊了。

「這種事怎能憑道聽途說就亂講?你忘了我是醫生,這裡是醫院?我親眼所見,又豈能有假。當我第一次看到他的同性戀人,因被他虐打而渾身鮮血淋漓、入院急救時,我也大吃一驚。姓郭這傢伙,表面一副道貌岸然的樣子,真沒想到私底下卻是這副樣子。要不是院長和他有私交,說盡好話,我根本不會讓這傢伙踏入醫院一步!」

「他的同性戀人.....」李成烈從牙縫中擠出這幾個字,眼皮一陣急跳。

「那傢伙也是個怪胎,不知該怎麼說才好.....」章宇露出恨鐵不成鋼的苦笑道:「真不知他是懦弱,還是太過善良。當他第一次入院急救時,我就強烈建議他報警,作為他的主治醫師,我願意提供法律幫助。可他不但沒有,反而還原諒了那姓郭的。真是難以理解,他看上去是那麼溫和的男人,知情達禮,為什麼偏要在那種人身上浪費時間。只要姓郭的在他床前哭哭啼啼,詛咒發誓絕不再犯,他就會一次次心軟。

開始我氣得不行,後來就想明白了。這種事,只能說周瑜打黃蓋,一個願打,一個願挨。畢竟這是情侶之間的私事,皇帝不急太監急。我只是主治醫師,連朋友都算不上,又何必為了他們白白跳腳生氣?這不,前天晚上,他的戀人又因他而受傷入院,這次我連憤怒的力氣都沒了.....」

「這人在哪裡?」李成烈再也聽不下去,一把揪緊章宇的手。

「你怎麼這麼激動,莫非你認識他的戀人?」章宇詫異地看著他。

「少廢話,快帶我去!」

「跟我來」章宇領他朝二樓的病房走去.....

果然是他!

看到躺在病床上、臉色蒼白的中年男子,李成烈的臉一下子扭曲了。

他悄無聲息地躺著,彷彿垂翼的天使,被人狠狠折斷了雙翅,再也飛不上藍天。

胸口疼得難以呼吸,李成烈顫抖著,一步步,向前挪動.....

從門口到床邊,不過短短幾步,卻彷彿歷經一個世紀的長途跋涉。好不容易來到他身邊,用發抖的手揭開被子,撩起他的衣服.....

原本白皙光滑的皮膚,佈滿一道道青紫傷痕,乳頭、肋骨,星星點點,到處都是人為的咬痕,有些呈黑紫色,顯見是舊傷口,有些卻是新傷,殷紅得令人怵目驚心!

「老師!」李成烈一把握住他的手,傾身抱住他,像受傷的野獸,發出短促而痛楚的聲音。

看到這副情形,章宇立即明白了幾分,沒有上前勸阻。

金明洙冰涼的指尖,在他掌中不安地抖動了一下,卻沒有醒。那奄奄一息的微顫,讓李成烈的心彷彿被利刃刺中。

「我要帶他走!」

這不是詢求,而是命令式的宣告。李成烈擡起頭,飽含熱淚的眼睛一片血紅,眸中的光芒,比任何時候都銳利懾人。

這是章宇第一次見他落淚,也是唯一一次。

不等章宇同意,李成烈把男人小心翼翼地抱起來,懷中的削瘦身軀,幾乎輕到無法感覺,李成烈一陣心痛,再度落下淚來。

「成烈,不要衝動,他是郭暉陽的戀人。郭暉陽在本市,是有頭有臉的人物,自己又有官職,勢力很大.....」章宇以一個朋友身分勸誡道,不想讓他攪渾水。

「我愛他,我愛著他!」

每一個字,都像是泣血的心聲。

為什麼,到現在才學會說這三個字?為什麼非要到他傷痕累累,一切都無法挽回的時候,才意識到自己有多麼深刻地愛著他?

懷中虛弱蒼白的男人,彷彿下一秒就能消失。如果今天沒有碰巧來醫院,如果章宇不曾得知真情,事情會如何演變?這後果,根本連想都不敢想。

他從來不是怯弱的人,然而在這一刻,害怕失去他的恐懼,像冰冷的毒蛇一樣纏上他的脖子,讓他難以呼吸!恐懼之餘,心中壓抑的愛情洶湧而出,如洪水決堤,無法抵擋。在這個時候,李成烈才明白自己錯得究竟有多離譜。

餐廳重逢那一次,他就該不顧一切,將他奪回來,緊緊圈在身邊,一步也不放開,而不是被假象所迷,選擇沉默站在一邊,還以為自己是為了他好!

「你這傢伙,明明結過婚的,什麼時候愛上了男人?」章字目瞪口呆地看著他,無法消化他的話。

「說來話長,我以後再跟你解釋」

「不要每次見面,都扔給我一堆炸彈。雖然我心臟很強,也禁不起這種驚嚇.....」章宇苦笑:「出院手續我來搞定,不過姓郭的那邊.....」

「如果他想要人,讓他來找我!」

扔下一句話.李成烈就帶著男人,消失在門口。剩下章宇一個人,站在原地好半天,仍沒有從震驚中回復過來。

似乎是夢,似乎又是真實的。

如果是夢,那記憶怎會如此深刻?可若是真實的,環擁住自己的體溫,又怎會如此不可觸摸?

「老師,我口渴了」深陷在沙發中、從背後抱住他的男人,像一只大狗,不斷用臉頰蹭著他的頸部,惹得他渾身發癢.....

「渴了就自己拿水喝啊」明明水杯就擱在茶几上,伸臂之間的距離。

「不要,我要你餵我喝」

男人撒嬌的樣子,真的很像寵物狗。只能無奈嘆息:「你啊,怎麼像小孩一樣」自己伸手喝了一口,把水杯放回去,偏過頭,兩人凝視一秒,自然而然開始接吻.....

藉由親吻的動作,慢慢將水餵人男人口中。淡淡的,無色無味的水,品嘗起來,竟帶著說不出的甘美,像山澗的清泉,又暖又甜。

漸漸覺得不夠,整個人翻過身,騎在男人腰上,大膽吸吮著口中火熱的舌頭,將他的氣息不斷灌入全身.....

「老師,我的吻很甜吧?」

男人像對待小貓一樣,不斷輕撫著他的臉頰和頭部,情不自禁從喉間發出舒服的輕哼聲.....

「很甜.....」

有點昏昏欲睡的微熏感,他瞇起眼睛,整個人窩在男人懷中。雖然是比自己小一輪的年輕男人,卻有著令人羨慕的魁梧身材,正好把他整個環擁。即使明知身為年長者的自己,一味依賴的姿勢太過害羞,卻捨不得結束這夢幻般的時光,盡情在男人懷中撒嬌,也縱容他對自己撒嬌。

那時候,中了愛情的毒。

眼中再看不到別的。

一直記得,諸如此類,太多太多生活片段.....

曾經耳鬢廝磨的一個月,每個周末都一起度過。那個時期,恰是雨季,並不喜歡逛街的兩人,正好窩在家中,享受兩人的世界。

有時會一起分享家務,他洗碗,他拖地。洗著洗著,玩興不減的大男人,會把滿手的泡沫都塗到他身上,他則拿著濕漉漉的拖把還擊,感覺自己像是年輕了十歲。

到了晚上,依舊叮咚不停的雨點,砸在玻璃窗,聽上去彷彿輕音樂。房間內的暖氣很足,充滿溫馨氣息。男人會抱著他,一起坐在沙發上看電視,邊看邊聊。

窗外偶爾傳來汽車飛馳的聲音,燈束一閃即逝。男人的懷抱很溫暖,像午後的陽光灑遍全身。後背感覺著他的心跳,一聲聲,沉穩有力。雖然知道不可能。但那一刻,似乎真的能到永遠。

兩人有時也會玩得很瘋,激動起來,男人會直接在沙發上要他,或是把他抱到臥室,恣意顛狂。情熱似火,意亂情迷的他,會不知羞恥地緊緊夾住男人,因不斷累積的快感,而一遍遍失神哭泣,醜態畢露。

畢竟是上了年紀,第二天醒來,就會眼睛紅腫、腰酸背痛,這時男人會良心發現,臉上帶著寵溺的溫柔,柔聲問要不要緊,並給他輕輕按摩。

難道,這些記憶都是假的嗎?

雖然也有經常被惡意欺負的時候,但這些細微畫面透出的溫情,都是假的嗎?和郭暉陽在一起這麼久了,有快樂,也有痛苦煎熬,可為什麼,和他的事,一件也想不起來,然而,只要是關於他的,無論大小,都會巨細靡遺地深深刻在自己腦海?

為什麼,自己日裡想的、夜裡夢的、難以釋懷的,依舊是那個既惡劣又溫柔的男人呢?

帶著這個念頭醒來,他緩緩睜開雙眸,男人的臉映入眼簾.....

金明洙不禁淡淡笑了.....

「我.....是不是在做夢?」

聲音才出喉,就被自己嚇了一跳,這根本不像正常人的聲音,而是年逾八旬的垂死老翁,沒有一絲活氣。

真能死的話,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老師,是我!」

男人英俊的臉龐,從未像現在這樣,佈滿了種種難以名狀的表情,既有糾結的痛苦,也有燃燒的憤怒和自責。被握緊的指尖,傳來一絲痛楚,依舊暈沉的大腦,漸漸清醒起來.....

這不是夢。眼前的男人,是真實的。

「怎麼是你.....我.....在哪裡?」終於察覺自己既不在醫院,也不在郭暉陽的公寓,而是一間陌生的臥室,金明洙慌亂地掙扎起來.....

「老師,別亂動。這是我的公寓,你現在身體很虛弱,醫生說要好好靜養」李成烈按住他,口氣前所未有的溫柔。

「怎麼回事?」有大事不妙的感覺,可大腦被全身的疼痛給占據了,沒有多餘空間去思考一切。

「為什麼不跟我說實話?」男人盯著他,灼灼的目光,似乎要將他射穿。

「什麼實話?」金明洙怔了怔。

「你到底要瞞我到什磨時候?什麼他對你很好,什麼很幸福,都是他媽的彌天大謊!你這樣也算好?被姓郭的那個沒人性的傢伙,折磨到入院急救,也算好?」

李成烈氣得發狂,一連串粗口爆了出來:「老師,你為什麼要騙我?為什麼不說出真相?他這樣對你。你還要留在他身邊,為什麼不離開他?告訴我,到底為什麼啊?」

他真的無法理解,都到這個地步了,金明洙竟然還和郭暉陽在一起?金明洙是成年人,大可自由離開,可他卻沒有。難道郭暉陽使出什麼卑鄙手段要挾他?一定是這樣沒錯!

「老師,這混蛋是不是抓住了什麼把柄,無恥地威脅你?告訴我,我替你出頭,你沒必要因為懼怕他.....」

「你別這麼激動,冷靜一點」金明洙輕輕捏了捏他的手,靜靜看著他。那逆來順受的靜默目光,讓李成烈心痛極了。

「他沒有要挾我,我也沒有把柄在他手上。留在他身邊,是我的決定,一切都是我自願的」金明洙淡淡道。

「為什麼.....」李成烈盯著他,勉強擠出這三個字。

「他其實不是壞人,真的.....」

「都這個時候,你還替他說話?」李成烈忍不住打斷他。

「聽我把話說完」金明洙看著他:「郭暉陽自己也不想的,只是他無法控制自己暴烈的脾氣,尤其到了晚上.....」

聲音頓了一下,金明洙吸口氣,繼續道:「每次這樣對我後,等清醒過來,他都非常後悔,不停流淚道歉。你也知道人在生氣時,往往會有一些過激行為,很容易喪失理智,但絕大多數時候,他都對我很好,很溫柔」

如果討厭,大可以離開;如果無法承受,大可以選擇反抗。

演變到今天,不完全是郭暉陽的錯,他自己也有責任。為了白天的這份溫柔,而寧願忍受夜晚的折磨。

人生太寂寞了,隨波逐流、得過且過,幸福像是永遠無法實現的傳說。只要有一點快樂的可能,就像飢渴的旅人見到綠洲,不由分說先撲上去痛飲一番,管它是甘泉,還是一口就能致命的鴆酒。

他想要珍惜,也想被珍惜,無論是曉曉可愛的笑臉,還是郭暉陽在白天的溫柔,一家人的感覺,被呵護關懷的感動.....這一切,他都想好好珍惜,不到山窮水盡,不輕言放手。

「老師,你這樣委曲求全,最終受傷的是你自己」李成烈啞聲道:「別再讓他傷害自己了,好不好?你會死的!」

被這麼過分地對待,金明洙仍然一味替對方著想,這是一種怎樣的感情,心裡像是有颶風陣陣刮過.....

“死”這個嚴重的字眼,不但沒有起到警示作用,反而讓金明洙笑了出來:「生有何歡,死亦何苦」

「我不許你這麼說」李成烈心痛極了,對方話中濃濃的厭世之意,讓他膽顫心驚。

「好吧,那我就不說了」金明洙附和道,聽上去很敷衍:「郭暉陽知道我在這裡嗎?你送我回去吧?」

「不,休想!」李成烈把他的手抓得死死的:「你就留在這裡,待在我身邊,哪兒也不許去!」

霸道的宣言,讓金明洙詫異地擡眸。

男人眼中一片冥黯,像海洋般深無邊際,對視著,很容易沉溺其中,金明洙輕輕閉了一下眼睛,阻絕這玄迷夜色。

「你還是放開我吧,我是說真的」他低聲道。

「我也說真的,老師」李成烈輕輕將他攏入自己懷中,凝視他片刻,拿起他微涼的手,貼上自己臉頰.....

「我本來打算忍耐的,見你和郭暉陽在一起後。以為你找到了好歸宿,再怎麼嫉妒,我也只能忍耐。因為你說你過得很幸福,既然這樣,我又有什麼資格,求你回到我身邊?」

過去的一切,都是我的錯!我是這世上最愚不可及的混蛋,為了可笑的前途,竟然拋下你,和別的女人結婚。為此我一直後悔莫及。和萬欣潔結婚後,我一點也不開心。每天晚上抱著她,腦子裡全是你的影子!也許你不相信,可到後來,我和她完全不行,根本無法進行正常的性生活,夫妻關係一落千丈。不久後,她就出軌了,而我,也無心再維持這段婚姻。

回首這三年,真是一場大笑話。我那時一定被鬼迷了心竅,才會做出這些蠢事。我知道,這一切也許已經太晚,也知道自己犯下此生最嚴重的錯誤,不敢奢求你的諒解,但是,有一句話,無論如何都想告訴你.....其實,這是在高中那年,我就該對你說的話.....」

似乎預感到了男人要說什麼,懷中的冰冷身體,輕輕顫抖了一下。

「我愛你.....我愛你!」李成烈抱緊這具瘦骨嶙峋的身軀,熱淚不知不覺,順著臉頰流下.....

「也許它來得太晚,也許現在的你,已經聽不進這三個字,但無論如何,我是真心的!這句話,我從未對別人說過。曾經以為這世上,我最愛的是自己,然而不是,幸虧不是,是你!從一開始就是你,可我卻沒有意識到,只知道一味享受你的溫柔,不懂回報,還任性地欺負你.....我錯了,大錯特錯!我真的好後悔啊,老師。

今天會變成這樣,都是我的罪孽。如果當初沒有放開你,就不會發生這些事。我是這世上最無藥可救的混帳,非要到失去後,才知道真情的可貴。老師,你還願意給我一次機會嗎?離開他,回到我身邊!我會好好愛你,疼你,溫柔地對待你,用我的一生來補償過去對你的傷害,好不好?我發誓,絕不違背自己的諾言,求你了.....回到我身邊吧!」

呵,是不是聽錯了?

他說.....

他愛他.....

他愛他?

男人看上去很狼狽,完全沒了平時冷冽霸道的氣勢,眼睛紅紅的,臉頰一片濕濡,好像在哭.....

不,他的確在哭。

「我愛你!不管要我重覆多少遍都可以!我真的愛你.....十二年前,高中那時就深深喜歡上了你.....一發不可收拾.....」

指尖被男人牢牢握住,放到唇邊親吻,溫熱的氣息拂上手背,有種異樣的虛渺感。

真的呵.....若男人不說,他都沒有意識到,竟有十二年了.....

他們之間,糾纏了這麼長時間。

往事電光火石,一幕幕掠過.....

那麼多幾乎等不到天明的漫長黑夜,思念像洶湧的晚雲一樣層層疊疊,堆聚心頭:潔白的醫務室,少年淩亂的黑髮,孤傲身影,濃烈而禁忌的吻.....第一次雙唇相接,第一次品嘗到心跳與心痛的滋味,第一次深愛一個人的感覺.....那麼多第一次,都源自這個男人。

曾經那麼多、那麼多愛意堆積在心頭,既甜蜜又不安,既幸福又悲傷,即使明知會受傷,也毅然投身火海。只可惜,如履薄冰的感情還來不及抽絲剝繭,就要面對它最終傾覆的命運。

不過是愛上一個人而已,就已經耗盡了此生全部感情,他真的累了。然而,在放棄的時候,偏又聽到他說“愛”.....

真的,不像是真的。

這一句句“我愛你”,就像注入衰竭心臟的強心劑,雖然受到一點振奮的刺激,可最終仍回天乏術。幾度掙扎後,虛弱不堪的心臟,一點一點,繼續朝無盡的深淵沉沒.....

「你說你愛我,不管真假,我都應該很高興的.....」

凝視著男人,金明洙的眼眸蒙上一層淡淡霧氣,半晌,睫毛抖動了一下,他發出細若蚊蠅的聲音:「可為什麼,我的心卻一點也高興不起來.....是不是因為,我早就沒有了心?」

「怎麼會沒有?」李成烈握緊他的手。

「因為它碎了,很久以前,就全部碎掉.....為什麼,三年前,你不對我說這句話呢?那個時候.....我也許還能感受到什麼叫幸福.....可是現在.....我已經什麼都無法確信了.....」

氣弱游絲般的聲音,讓李成烈的心猶如被亂箭射穿。

這麼深愛的男人,明明在他懷中,可是他的心,卻死亡在他再也找不回的地方。好不容易才懂得愛、誠懇說出愛,可在說出的那一刻,便也是失去的那一時。此時方知,自己過去給他的傷害有多深,然而大錯業已鑄成,無可挽回,他恐怕再沒有任何機會了。

太遲了!

三年前放棄他的時候,就宣告了結束,到今天才來求回愛,真的太遲了!

「沒心.....沒心也沒關係.....」李成烈顫聲道,將男人抱得更緊,生怕他會在自己懷中蒸發:「只要你留在我身邊就好,只要這樣就好.....你不需要用心來愛我,只要你肯讓我繼續愛你就行.....我會用自己的行動,證明一切.....」

金明洙微睜開眼,看了看他,淡淡一笑,想說些什麼,卻又覺得疲累異常,再使不出半絲力氣,於是緩緩閉上眼睛,在男人溫暖的懷中昏昏睡去.....

室內一片寂靜。

李成烈深深凝視著他,不捨得眨一下眼睛。

好不容易才明白自己愛他的心意,可越表白愛他,卻只是給他帶來更大的痛苦嗎?自己無論如何,也無法被信任了嗎?

感受著懷中人幾乎輕不可聞的吐息,他的心頭驚濤駭浪,呼嘯欲狂,忍不住低下頭.....

對方淡淡的唇瓣,像被冷雨鞭打良久的花朵一樣,蒼白冰涼。

他將自己溫熱的嘴唇覆在上面,沒有深入,只是覆蓋在唇上。小心翼翼,不驚醒他,一點點,用自己的溫度替他煨暖,一寸寸,輕輕呵護著,細細在他唇上啄吻,吻去他的憔悴滄桑.....

然後,深深祈禱,獻上自己一生的幸福,祈求他不再受到任何傷害。

翌日清晨。

睜開眼睛後,在陌生的床上愣了好一會兒,金明洙才明白過來,自己仍在李成烈的公寓。經過一晚休息,已經感覺好多了,大腦清醒不少,後穴的裂傷和背部的咬傷,也不再火辣辣地痛。

枕頭上,殘留著男人的味道,金明洙貪婪地聞著,內心泛起一絲柔軟的微酸。

昨晚,男人抱著他入眠。雖是以很親密的姿勢,將他整個人圈在懷裡,他卻什麼都沒做,只是吻了吻他的額頭,低低說了句“晚安”,便閉上眼睛。這讓金明洙安下心來,不一會兒,也在他懷中睡去。

被男人告白了,雖然完全不像真的。

男人流著淚,一遍遍說著“我愛你”,傷心得快要死掉的樣子,害他也跟著難過不已。

男人一向是惡劣的、壞壞的,不肯輕易說出真心話,從未見他如此卑謙傷痛,還是為了他。本來應該高興的,畢竟他心裡一直放不下這個男人,然而,他每一句“我愛你”,就像一把尖刀,狠狠插入他的心臟,痛得他渾身抽搐。原來,自己已經老到連承載一個“愛”字的力量部沒有了,雖然還不到四十,卻好像已過完了一生。

不,其實不是愛不愛的問題,而是,他沒辦法再相信他。

也許這一秒,他是真心的,可下一刻呢?過去的前車之鑒難道還不夠深刻?以捨棄生命為代價刻上的傷痕,縱使誓言再堅定,都無法輕易將之抹平。

他深切地恐懼著未知的東西,恐懼著不確定的明天,來來去去的愛情。三年前,像塊破布般被丟棄,三年後,又像珍寶一樣非撿回來不可.....從地獄到天堂的巨大落差,怎能不讓他裹足不前?

究竟有什麼可以在今天確定,並永恒不變?

輕輕握住左手,傷痕在掌下隱隱作痛。情不自禁打了個寒顫,那段痛不欲生的黑暗記憶,悉數湧上心頭。

男人還年輕,可以丟棄了再來愛,等愛過了,說不定還會再度丟棄,就像前兩次一樣。而他,已是個半截身體入土的老男人,雖然情感上想要相信他,只是.....做不到,真的做不到。

他已經無法相信愛情本身了。

愛到底是什麼東西?既然愛一個人如此痛苦,為什麼還要去愛?為什麼明知受傷,還要任愛情化為利刃,一遍又一遍,戳刺自己的心?

現在的他,什麼都不願意再去想,所求的,唯有平靜。

忽然,門口的輕擊聲,打斷他的思緒。

男人左手端著托盤,右手推開門,臉上掛著難得的溫柔笑容:「老師,你醒了。肚子餓不餓,我煮了皮蛋瘦肉粥給你」

「你會煮粥?」金明洙不禁露出詫異之色。記得以前,兩人在一起時,李成烈的手藝只能用“糟糕透頂”來形容。

「老師,你可別小看我喔,人是會變的」他的話中似有深意,但金明洙已無心探究。

李成烈放了一張小桌子在床上,把香噴噴的粥擱在上面,然後扶起金明洙,自己也坐到床上,從後面抱住他,讓他舒服地偎在自己懷中.....

「來,嘗嘗看」李成烈端起碗,小心吹了吹,並試過不燙後,才送到金明洙嘴邊.....

後者張開嘴,嘗了嘗,彎起唇角:「味道還不錯」

「我說吧,一日煮不好,不代表一輩子煮不好」李成烈笑道:「以前是你太寵我了,以後我每天做菜給你吃,好不好?」

男人討好的樣子,令他的心臟一陣揪緊。愈是被溫柔以待,心裡便愈是坐立不安。

「吃啊,老師,涼了就不好吃了」

男人催促他,一口一口餵著。向來不懂拒絕為何物的金明洙,即使沒有多少胃口,也在他的堅持下,把大半碗粥全部塞入自己肚子。

「你的餐廳.....資金籌措得怎麼樣了?」金明洙想到這件事,既然他和郭暉陽談崩了,那餐廳怎麼辦?

「別擔心,老師」男人拿了張餐巾紙,細心擦去他嘴角殘留的粥粒:「我姐知道了我的情況,她說可以拿她的服裝店作抵押,籌個一百萬左右,剩下的,我還有幾個朋友,湊一湊也就夠了。你不要再為這件事操心,更不許再去求那姓郭的混蛋」

一提到郭暉陽,李成烈就咬牙切齒。

「我知道了,以後不會再提這件事」

「老師,讓我好好照顧你吧。你一個人根本不行啊,會被人狠狠欺負的」李成烈以雙手圈住他的腰,下巴輕輕抵在他肩頭,

「.....」金明洙沉默著。

「老師,等我事業發展穩定,有了錢,我就買幢漂亮氣派的別墅,要有面積很大的後花園。你不是很喜歡花嗎,我們可以在那裡種滿玫瑰、薔薇,菊花,一年四季,讓整幢房子到處飄著花香。然後我想在客廳外,搭一個紫藤架,既可以當裝飾,又可以遮蔭。旁邊弄個水池,養幾朵黃色的小睡蓮。累的時候,我們就坐在紫藤架下賞花喝茶,什麼人都沒有,只有我們兩個.....」李成烈微微一笑,親了親他的脖子:「當然,偶爾也可以做做愛做的事.....」

「聽上去真的很不錯.....」金明洙微扯唇角,男人描繪的情景實在太美了,美得讓人無法置信,讓他幾乎落下淚來。

「只要你願意留在我身邊,就絕不只是聽聽而已,馬上會實現的!」圈住自己的手臂,頓時緊了幾分。

「我相信你的能力,只是.....」他從不懷疑,以男人的實力,應該很快能達成自己所想。只是到時候和他一起坐在紫藤架下,賞花談情的,不該是他這樣沉悶滄桑的老男人吧?

「老師.....」

男人還想繼續表白,卻被門口一陣瘋狂鈴聲給打斷。猜測到來人是誰,金明洙的身體立時僵直。

「老師,肯定是推銷員,你不要下床,我很快就會打發掉他」男人放開他,下床朝外走去.....

金明洙知道,他在撒謊。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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