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陰如梭,過得飛快。

一轉眼,已是三年。

深秋。

雨,肆意地唰唰下著。

籠罩在雨霧中的墓園,更加顯得灰暗淒迷。

三道人影佇立於一塊墓碑前,碑上鑲嵌著一位老年男子的頭像。他微笑著,眼中充滿了慈祥和藹。這張照片,與男子平時的酒鬼形象大相逕庭,感覺完全像個陌生人。

耳畔不斷傳來抽泣聲,一身黑西裝的李成烈左手撐著傘,右手摟住了婦人的肩膀,低聲安慰:「媽,別難過了。我們還是回去吧,你身體本來就不好,萬一感冒就糟了」

余圓芬靠在兒子身上,不過一晚,她就蒼老得厲害,頭上的白髮星星點點。自從李成烈回到本市後,就再沒有看到她像母老虎般精神奕奕、噴火咆哮的樣子,以前一見就頭疼,避之唯恐不及,現在卻又覺得懷念。

「這死鬼,我早就說他遲早有一天會死於酒精中毒,你看看,果然被我說中了。我才不是為他難過,他早死早好,省得一天到晚和我嘔氣。當初我真是瞎了眼,才會嫁給他這種人,我真命苦啊我.....」余圓芬邊哭邊罵。

嘴上雖有怨言,李成烈卻知道,母親對父親還是有感情的。要不然又怎會在一夜之間,蒼老得如此之快?

從小在父母的打罵中長大,一度認為這樣的婚姻太辛苦,不如不要,可等父親過世後,他才明白,他們之間還是有感情的,畢竟做了二十幾年的夫妻啊。

人是不是總這樣,要到失去後,才會懂得珍惜的可貴。

「媽,雨越下越大了,我們還是走吧」李琪玲也勸道,與三年前比,她身上的乖僻氣息消斂了許多,眉宇亦變得柔和起來。

當年,難以忍受母親的逼嫁,李琪玲拎著行李離家出走,在城市間兜兜轉轉,最終在北部一個小鎮安定下來,開了家服裝店,過著平穩的生活。聽說父親因酒精中毒逝世後,才於幾日前趕回來參加葬禮。

余圓芬點點頭,擦乾眼淚,靠著李成烈,一步步蹣跚離開。

李成烈將母親送回她目前的住處──一家位於郊區的老年養老院。這是全市最好的養老院,除了提供上好膳宿外,還二十四小時配有醫護人員,以應對各種突發病症,當然,費用也相當可觀。

三年前,父親還是個酒鬼,成天神能見首不見尾,李琪玲離家獨立,李成烈結婚後以事業為重,經常在各地奔波,一出差就是一、兩個月,無暇照顧母親。不久後:「五洲」想開拓海外市場,便將發展基地移到香港,李成烈因是海外發展項目的負責人,自然也跟著移居,鮮少回來,於是他將母親送入養老院,了卻自己的後顧之憂。

這幾年,因自己的野心,毅然丟棄了最重要的東西。奔波忙碌、汲汲營營,到頭來,卻是竹籃打水一場空,連自己極力想維護的家庭,也四分五裂。想到以前的萬丈雄心,現在只覺得是一場笑話。

「媽.....」李成烈從廚房中倒了杯水,回到臥室,卻見李琪玲用手指按在唇上,示意他輕聲。

將水放下,兩人一起輕輕退了出去。

「給媽吃了點鎮靜藥,已經睡下了」李琪玲道,坐在客廳的沙發上。

「是吧,那就好」李成烈深陷在沙發中,揉了揉額頭,只覺濃濃的疲倦,一層層湧了上來。

「你還好吧?看上去很累的樣子」李琪玲看著自己的弟弟,淡淡的語調,隱藏著一絲關心。

「我沒事」李成烈看了看手錶:「等會兒我與人有約,要出去一下,媽就交給你了」

「你忙你的吧。我會住在這裡,陪媽一陣子,等她心情好些再回去」

「謝謝你,姐」

三年的奔波滄桑,他們幾乎不曾見上一面,這次因父親的葬禮再次相聚,卻讓原先冷漠的彼此,多了一份難得的溫情。

「你是不是去處理和萬欣潔的事?」突如其來的問題,讓李成烈微微一怔,像是知道他的疑問,李琪玲笑了:「雖然我不在本市,但也能買到當地報紙,多少有所耳聞」

李成烈苦笑道:「沒錯,希望在今天能和她有所了斷」

「然後呢?」

「不知道」李成烈輕輕搖頭:「走一步看一步吧。我該走了.....」他站起來,走了幾步,又停下:「姐,你有沒有金明洙的消息?」

「金明洙?」李琪玲微微一怔,驚奇李成烈竟會提到這個名字:「三年前離開家後不久,我的手機就被人偷了,換了個號碼,從此失去他的消息」

「是嗎?」李成烈嘆道。看來,李琪玲並不比他知道得更多。

「這老好人肯定很詫異,我怎麽一聲不吭就消失了。不過反正當年他也是因為同情才答應娶我,幸虧娶沒成,否則還真害了他一輩子。我從來沒見過像他這樣的男人呢,如果現在再重逢,我會好好與他相處、好好了解他,說不定我還會愛上他.....像他這樣心腸軟脾氣又好的男人,真是稀世珍寶,誰跟了他,是誰的福氣」李琪玲自嘲地笑道。

她的每個字,都似乎戳到他心裡,李成烈的臉色微微變了。

一個星期前,從香港回來,第一個想見的人就是他。只是,他卻像肥皂泡一樣自人間蒸發。

李成烈去過「新星幼稚園」,誰知大門緊閉,墻上寫著「拆遷」的字樣,也去過金明洙的公寓,卻被房東告知,他已經搬走三年多了。金明洙的手機根本收不到任何信號,不知是被停用,還是別的什麽原因,總之,他徹底失去了金明洙的消息。

人海茫茫,再也找不到他。

李成烈悵然若失,心裡無比空虛。

「你怎麽想到問他?」李琪玲不解地看著他。

「沒什麽,突然想到了,就隨口問問」李成烈掩飾道:「我走了,姐」

兩點整。

「明正」律師事務所。

李成烈敲開門,一眼就看到坐在正中沙發上的張律師及萬欣潔,後者身邊還有一位面目俊美、流裡流氣的年輕男子,想必是她的新情人。

李成烈在心裡冷笑,和律師握了握手,在書桌前坐下。

「這是離婚協議」張律師把兩份文件,擺在李成烈和萬欣潔面前:「你們仔細看一遍,沒有疑羲的話,就在上面簽字吧」

「沒有問題,我信得過張律師」萬欣潔一笑,很乾脆地拿過筆,刷刷寫下自己的大名。李成烈頓了頓,也在落款處簽上自己的名字。

三年的婚姻,走到今天,終於到了盡頭。

雙方都有問題。初期的蜜月過後,隨著日子的流逝,每天共同生活在一起,柴米油鹽,引發各自的矛盾,由一開始的互看不順眼,演變至水火不容。

萬欣潔出身優越,從小就被父親寵壞,難免性格驕縱。和李成烈談戀愛時,稍微收斂了一點大小姐脾氣,但結婚後就漸漸暴露出來,言語間盛氣淩人,處處壓李成烈一頭。

對萬欣潔而言,不管怎樣,李成烈也是因為自己的緣故,才得到父親重用。若沒有她,又豈能有他的飛黃騰達?既然如此,李成烈就應該對自己感恩戴德、頂禮膜拜,平時更要把她捧在掌心,百依百順。

若是別的男人大概會忍氣吞聲,但李成烈本身性格就孤傲,能力又強,不是那些專靠女人吃飯的小白臉,怎麽可能一味忍受她的壞脾氣?於是兩人由細小的口角愈演愈烈,爭吵漸漸升級。

另一方面,性生活的不和諧,也是造成他們離異的重要原因之一。和萬欣潔一起時,李成烈總是興味索然,草草結束。心不在焉的敷衍狀態,令萬欣潔大大不滿。

在床上,李成烈幾乎很少用正面體位,只要看到女性曲線畢露的裸體,他的性器便立即疲軟,再也站不起來,只能把她翻過來,以後背位進入,在腦中將她想象成某個人,這才勉強射得出來。

久而久之,性事越來越成為一椿沉重的負擔,李成烈便藉口加班,整天早出晚歸,以逃避這些壓力。

在金明洙之前,他一切正常,從不認為自己是個面對女人卻無法勃起的陽萎,然而,一旦和金明洙品嘗過那麽狂熱完美的性愛後,再美麗的女子,都無法再令他動心。只要一上床,腦中就情不自禁浮現金明洙情動的模樣,一旦看清身下不是他,巨大的落差感,往往令他再也無法振作。

到了這個時候,李成烈才幡然悔悟,原來,金明洙在他心中的份量,遠比他自己所想的,要重得多、深刻得多!

對他的這種萎靡,萬欣潔很快就不耐煩了,早出晚歸,徹夜泡吧狂歡,到了後來,越來越過分,整周都不回家,手機還關著,根本找不到人。而她也不隱瞞,敢做敢承認,很快帶著勾搭上的新情人,出現在李成烈面前。

至此,這段婚姻再無繼續的必要。

在公司中,不少人得知李成烈被妻子戴了綠帽,紛紛對他指指點點,流言蜚語滿天飛。不願意自己成為別人的笑談,更無法容忍這種明目張膽的出軌,李成烈正式提出離婚,萬欣潔並沒有挽留之意,一口答應。

李成烈淨身出戶,放棄了自己替五洲建立的項目、耗費的心血,除了工作應得的報酬外,其餘一分未拿,更沒有提出任何分割財產的要求。交接完「五洲」在香港的工作後,李成烈便離開了那個令自己倍受屈辱的地方。

這次和萬欣潔的見面,應該是最後一次了吧,從此,兩人便分道揚鑣,各奔前程。

不能說沒有傷感,畢竟夫妻一場,當初駕車遊城、令全市艷羨的「世紀婚禮」仍歷歷在目,誰能料到,竟是今天的黯然收場?接過對方簽好的離婚協議書,李成烈心裡百味雜陳。

「謝謝張律師,再見」萬欣潔站起來,並不多看李成烈。她身邊的年輕男子,立即殷勤地替她拉開椅子,她也不打招呼,踩著尖細的高跟鞋,蹬蹬走到門口,突然停下,掉頭問:「李成烈,『老師』是誰?」

李成烈一怔,擡頭看她,面色凝重。

對方妝容精緻的臉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只是輕輕彎起嘴角:「好幾次,高潮時,我都聽你這麽喊」

「.....」李成烈無言以對。

「你到底有沒有愛過我?」萬欣潔再問。

李成烈沉默了一會兒,才道:「我喜歡過你」

「僅僅只是喜歡嗎?」萬欣潔自嘲地笑了,迄今為止的離婚過程中,她第一次流露出一絲哀傷:「我明白了」

「對不起」

「彼此彼此」萬欣潔深吸一口氣,一甩名牌挎包,挽著年輕男子的手,高傲離開,像是鬥不敗的女王。

李成烈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前所未有的空虛,湧上心頭。太精於計算的人生,步步為營,只做對自己有利的事,看準了就不顧一切往上爬,如此辛苦,換來的是什麽?

只為了今日無比寂寥可笑的結果?

歲月的長河中,被金錢權欲所迷惑,他錯過了那麽多美麗的風景、那麽溫柔的想一生呵護的人,如果,現在掉頭,還能不能把這些丟棄的珍寶,一一撿回來?

他不知道。

只能深深祈禱,希望一切還不算太晚!

「有一天,森林中,動物決定如開大會,選舉森林之王。原本的森林之王是老虎,不過它已經很老了,當了二十年的森林之王,它想退休.....」

聽得津津有味的男孩,聽到門口傳來的響動,立即一躍而起,衝過去叫道:「爸爸!」

「曉曉」跨入客廳的男人,微笑著摸了摸他的頭:「今天乖不乖?有沒有給老師調皮搗蛋?」

「沒有!我一直很聽老師的話」郭曉揚頭道,與三年前比,他長高了不少,眉宇和郭暉陽越來越像,嚴然是個小男子漢了。

「是嗎?可別說假話騙你老爸」郭暉陽摟住他的肩膀,看著迎上來的人,臉上笑意更深:「你又在給他講故事?」

「他喜歡聽,就多給他講一點」來人點點頭,神情柔和、五官清臒,鼻間架了一副近視眼鏡,書卷氣很濃,不折不扣的老師模樣。

歲月如刀,男人的眉宇略見滄桑,但他清淡懦弱的氣質,卻仍和第一次見他時一模一樣。

「吃過飯沒有?」金明洙拿過郭暉陽手中的皮包,接過他的大衣,掛在衣架上。

「吃過了。開會開到八點時,副行長請客,大家就一起吃了一頓。今天內部清算工作總算告一段落,明天可以休息了」郭暉最長長籲了一口氣,如釋重負。

「老爸,你答應帶我去遊樂園的!」郭曉拉著他的衣袖叫道。

「去,明天就去」郭暉陽笑著輕撫兒子的頭。

「難得見你星期天有空」

「就算天塌下來了也不管了,明天我陪你和曉曉一整天」郭暉陽笑道,眼神中帶著深深溫柔,金明洙只是勉強一笑。

哄曉曉去睡後,金明洙回到客廳。郭暉陽洗完澡出來,穿著睡衣,坐在沙發中看電視。金明洙去廚房泡了杯綠茶,端給他,又開始收拾起茶几上散亂的雜誌.....

「別忙了,陪我坐一會兒」

突然,身體一輕,整個人被郭暉陽攪入懷中,緊緊抱住,金明洙不由得掙扎起來:「別這樣,當心曉曉看見」

「怕什麽,他不是已經睡著了嗎?」郭暉陽輕輕咬著他的耳朵。

「可是,萬一他醒了.....」金明洙渾身僵硬,還是不習慣這種親密動作。都是兩個老男人了,還像年輕人一樣,實在很難為情。

「真看到了,也不會明白怎麽回事,他畢竟還小呢」郭暉陽緊緊圈著他的腰.....

「不要小看現在的孩子,他們很早熟。前幾天,曉曉還問我他到底是怎麽來的,害我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郭暉陽笑了起來:「這臭小子,讀書不上進,這種問題倒很上進。等我有空就好好教育教育他」

「別兇他,好好開導他就是了」

「是,老師大人」郭暉陽笑道。

金明洙笑了笑,放棄了掙扎,靜靜臥在他懷中,和他一起看電視。如此靜謐的夜晚,身邊有人溫暖,可以聽得到心跳.....和過去的悲慘經歷相比,這一刻堪稱幸福。

已經沒有任何不滿足了,真的。可是,為什麽他的心,總像一個怎麽也填不滿的大洞,冷風一吹,便隱隱作痛?

他試圖忘掉過去,讓過去成為噩夢。那些冰冷的夜晚,孤獨無助,只能任絕望和傷心,一寸寸刺穿他的心。痛到了意志模糊的時候,眼前甚至一片黑暗,感覺完全沒有明天。那麽痛苦,幾乎活不下去,可人類畢竟是堅強的生物,忍過初期的黑暗、正視現實後,他也就這麽一天天熬過來了。

和郭暉陽在一起,已經一年有餘。三年前自殺住院,郭暉陽不時來探望他,關懷備至,讓金明洙冰凍的心,泛起一絲暖意。

不久:「新星幼稚園」接到政府拆遷通知,同時因經營不善的問題,園長不得不痛下決定,關閉幼稚園,金明洙失業了。

郭暉陽知道後,立即給他介紹了一份在市文化部的工作,是政府單位,既輕鬆,又能拿到不錯的薪水。同時,在生活上,郭暉陽也對他關懷備至,不時噓寒問暖。金明洙再遲鈍,到了這個時候,也不能不懂他眼中露骨的感情。

一開始他拒絕了,心如死灰的自己,實在無力開展另一段感情。郭暉陽笑笑說沒關係,繼續與他做朋友,不時關心他一下。半年後,金明洙因胃出血再次住院,一覺醒來,看到郭暉陽趴在自己病床邊熟睡,呆怔半天,早已乾涸的淚腺,竟然又有了酸脹的感覺。

這一刻,他沒有推開對方伸過來的溫暖雙手。就在這一刻,他決定徹底忘了那個惡劣的男人,不再重複同一種痛苦,開始新生。

給自己一個機會,也給別人一個機會。於是,金明洙接受了郭暉陽的好意,搬入他的公寓,和他及曉曉生活在一起。

新生活並不如自己所想的那般困難,曉曉活潑可愛,和他親得不得了。金明洙也把他當自己的孩子來看,見到他稚嫩的笑臉,什麽煩惱都不翼而飛,而郭暉陽平時對他亦溫柔有加,只除了.....

只除了晚上.....

一想到即將來臨的夜晚,金明洙就情不自禁打了個寒顫。

「冷嗎?」郭暉陽抱緊他,一向溫雅的臉上,突然露出和他氣質極其不符的詭異笑容:「那我們回房去?」

「回房」這兩個字,令金明洙抖得更加厲害。不容他拒絕,郭暉陽站起來,強硬地拉住明顯猶豫的他,朝臥室走去.....

臥室的門微開著,沒有亮燈,黑洞洞的口,像蟄伏於暗夜的猛獸,露出可怕利齒,瞬間就要將他撕個粉碎。金明洙絕望地閉上眼睛,迎接預期的折磨。

從來都沒有什麽完美人生。

真正十全十美的愛人,那是不存在的。

對生活期望越大,失望越大。越想得到救贖,受的傷害越深。不知是否自己的人生太過失敗,目前為止,金明洙品嘗到的,都是痛苦難言的滋味。

到底什麽是幸福?

那是傳說中,這一生都無法企及的東西吧!

周六,風和日麗。

天氣很好,遊樂場內萬頭攢動,熱鬧非凡。到處可見攜兒帶女的家長們。像他們這樣,兩個男人帶一個孩子,顯得非常怪異。不過好在大家都忙著玩自己的,沒有多少人注意他們。

很久沒帶曉曉出來玩了,他非常開心,一下子吵著要坐「海盜船」,一下子又要去「鬼屋」探險,即使被嚇得哇哇叫,仍勇敢向前走,可愛的反應讓金明洙不時綻開笑臉。

不知不覺,到了中午,大家都有些飢腸轆轆。郭暉陽開車,半個小時後,車子拐入一處熱鬧街口,在一間餐廳前停了下來。

「東海漁港?」金明洙念著掛在餐廳前的牌匾。

「是本市新開張的餐廳,以做海鮮為主,特聘了幾位外地有名的廚師,據說味道很不錯,就帶你們來嘗嘗看」郭暉陽解開安全帶,並替他打開車門。在人前,他一向是位風度翩翩、優雅溫文的君子。

郭暉陽在金融系統工作,平時免不了參加各種酒宴招待,幾乎嘗遍了本市大大小小的特色餐館。他本人對吃也很感興趣,聽說有什麽酒店新開張,必去嘗試一番。

金明洙牽著曉曉的手,跟在他後面,步入餐廳。整間餐廳非常寬敞,一眼望不到頭。裝飾簡雅得體,放著舒緩的音樂,生意相當不錯,座無虛席。衣著整潔的男女侍者,在圓桌之間來回穿梭,手腳麻利、忙而不亂,可見管理得當。

距門口不遠的櫃台後,有位看似老闆的富態男子,看到郭暉陽,眼睛一亮,笑容滿面地迎了上來:「喲,這不是商業銀行的郭經理嗎?是哪陣風把你給吹來了?歡迎大駕光臨」

郭暉陽握住他的手,笑道:「盧老闆真是客氣,你的餐廳生意不錯啊,我來捧場了」

「求之不得,郭經理人面廣,如果覺得好,還請多多介紹些朋友過來」盧老闆抖著凸起的肚子,呵呵笑道。

「沒問題,包在我身上」

「對了,這位是.....」盧老闆的視線,落在郭暉陽身後的金明洙身上.....

「我來介紹一下。這位是東海漁港的盧大老闆,這位是我的朋友金明洙,他還是我兒子的家庭老師,這就是我的兒子郭曉」郭暉陽一一介紹起彼此。

「小公子長得很俊啊,一看就是聰明上進的孩子,郭經理你今後有福了」盧老闆笑著說了幾句客套話,親自領這一行人去海鮮館,才到門口,就笑了起來:「來,向你介紹一下我的合夥人,成烈!」

聽到有人叫名字,正陪同客戶點菜的男人轉過頭,金明洙只覺呼吸一窒,頓時天旋地轉!

與身邊的客戶耳語幾句後,男人便掛著淺笑,迎了上來。

高大的身材,一如記憶中熟悉,明明想忘的,卻在看到他的剎那,絕望地發現自己竟從未遺忘。還是和以前一樣俊冽深刻的五官,兩道銳利眸光,深似黑潭。

三年的時間,畢竟不是了無痕跡,在他臉上留下了淡淡風塵。他似乎有點變了,眼中的冥黯略有褪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沉穩與內斂。

這樣的男人,讓他感覺陌生。

縱使相逢應不識,可命運為何偏偏安排這樣的巧遇!?

「成烈,我來介紹一下,這位是商業銀行信貸部的郭經理,這是他的公子,這位是他的朋友」

「幸會」李成烈含笑伸出手,與郭暉陽握了握,卻在看到站在他身後的金明洙時,臉色大變。

「老師?」

聽到男人的稱呼,血色迅速自金明洙臉上退去。

「咦?你們認識?」郭暉陽有點吃驚,好奇地看看這個,再看看那個。

還是李成烈最先反應過來,強抑下激動的心情,笑道:「金明洙是我以前的高中老師,我們.....很久沒見面了,沒想到竟會在這裡重逢!」

知道自己的表情一定很奇怪,但李成烈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視線,幾乎是貪婪地盯著他.....看他微顫的睫毛、淡淡的唇瓣、臉上柔和清臒的線條、眉宇間的憂鬱和滄桑.....

每一分每一寸,果然是他熟識的他。

好懷念!心中的愛意洶湧而來,想伸手將他緊緊擁在懷裡,卻又不願將他嚇壞,只能強行忍耐。

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這一刻,他想開心狂叫,又想跪下來,感謝上天對他的恩賜。

「原來大水沖倒龍王廟。大家都是一家人嘛」盧老闆抖著肚子,呵呵笑了起來。

「是啊,真是意外的驚喜。看來我選這裡吃飯,算是選對了」郭暉陽也笑道。

相對於眾人的歡聲笑語,金明洙的瞼色愈發慘白,指尖不斷顫抖.....

沒事的,一切都過去了,都過去了.....

他不斷在心裡安慰自己。

「老師,你的手好冰.....」小手被金明洙握在掌中的郭曉,察覺了他的異樣。

「是啊,金明洙,你怎麽了?是不是哪裡不舒服?臉色看上去很差?」郭暉陽關切地問他。

兩人之間,有股無形的親密感,顯見關係匪淺。

李成烈眉心微皺。

「我沒事,大概是剛才太陽曬久了,有點頭暈」金明洙擠出一絲笑意,自從第一眼後,他再沒看過李成烈。

「我帶老師去雅座吧,老盧,你先陪郭主任點菜」李成烈立即道。

「好」郭暉陽點點頭,從金明洙手中接過郭曉,柔聲對他道。「你先跟李老闆去包廂,坐一會兒,喝點冰水,可能會好一點」

「老師,請」李成烈做了個讓他先行的手勢,金明洙張了張嘴,沒再說什麽,率先朝裡面走去.....

手一揮,李成烈將侍立於雅座的服務生,全部屏退。反手將門關上,他一把就將金明洙拉入懷中,低聲喚道:「老師,我終於找到你了!」

金明洙只覺頭暈目眩,窒息般的痛苦,又一寸寸掐上了他的脖子.....

「放開我.....」他的聲音十分沙啞。

「不,我不放!好不容易才找到你,老師,你不知道,這些年來,我有多想念你!回到本市第一天,我就去過你任教的幼稚園,發現它已經關閉,面臨拆遷。我還去過你公寓,房東說,你早就搬出去了。我還以為.....我以為這輩子再也見不到你了.....」

李成烈連珠炮般說,恨不得把這三年累積的話,在一秒內訴盡:「我有好多話要跟你講。過去的一切都是我的錯,是我不懂珍惜,深深地傷害了你。老師,我一直後悔莫及。如果你願意再給我一次機會的話.....」

「我已經有了男友」

淡淡一句話,將男人長篇累牘的熱情心聲,悉數切斷。

耳畔嗡嗡作響,仿佛被雷劈中一樣,李成烈渾身一震,愕然鬆開懷中人:「男友?」

「就是剛才那個男人,郭暉陽,我和他住在一起很久了。你這樣萬一被他看到,會令我很困擾」金明洙淡淡道。經歷了最初的震驚和混亂,他已經漸漸平靜下來。

「你撒謊!」李成烈吼道,只覺眼前一黑,下意識抓住他的手:「你撒謊,你一定在騙我的,對不對?你無法原諒當年我拋下你和別人結婚,所以故意編造這種謊言來騙我,是不是?說啊,老師.....」

金明洙靜靜看著激動的男人,不語。意識到自己的失態,李成烈緩緩鬆開雙手.....

「我男朋友對我很好。他在我最失意的時候,來到我身邊,一直無微不至地照顧我。要不是有他陪著,我都不知道自己會怎樣。我和他過得非常平靜,感情也很穩定,就像一家人。我感受到了從未有過的溫暖,請你不要來打擾我們,好嗎?」金明洙緩緩道。

世界末日也不過如此!

高大的身軀晃了晃,李成烈用手撐在圓桌上,深呼吸好幾下,只覺嘴裡像吃了黃連一樣,滿口都是苦不堪言的滋味。

好苦啊。

一切都無可挽回了嗎?

過去傷他太深太重,在留下紙條的那一刻,他就已經自私冷酷地割掉了內心最重要的部分,又怎能奢望被原諒?

像金明洙這麽溫柔的人,就像隱藏於深谷中的美麗湖泊,總有一天會被別人像挖寶一樣挖到。他曾經棄之為蔽屣的東西,現在已是別人的珍寶,他又有什麽權利和資格,要求重新再來?

伸出顫抖的手,李成烈給自己倒了一杯冰水,仰脖將它一飲而盡,讓冰寒入骨的水,幫助自己冷靜下來。

房間充滿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對你真的很好?」終於,李成烈嘶聲打破沉默,手仍撐在桌面,沒有回頭。

「很好」金明洙露出淡淡笑容。

「你幸福嗎?」

「很幸福」金明洙的聲音,宛若嘆息。

「那就好.....那就好.....」李成烈點點頭,因過度壓抑,聲音嘶啞得可怕,緊握著玻璃杯的指尖已然泛白。

所愛的人,就在身邊咫尺之距。明明只要跨前一步,就可以將他擁入懷中,然而他卻無法挪動腳步,因為這個人,已經不再屬於自己了。三年前,當他為野心和現實屈服時,可曾想到,有一天,他將再也無法碰觸這個人?

他曾經屬於他,曾經溫順地守在他身邊,任他予取予求,卻也正因為太輕易得到,所以年輕如他,從不知珍惜,等到了現在,再幡然悔悟,早已為時過晚。強烈的痛悔,像千萬把鋼針,狠狠戳入他的心臟,他卻連一聲痛都喊不出,因為這都是他咎由自取,怨不得別人。

門口傳來談笑聲,李成烈直起身體,收拾好自己的儀態,不一會兒,郭暉陽便牽著曉曉,推門而入。

「金明洙,好點了嗎?」郭暉陽的眼中充滿關切,看來是位溫柔的情人。金明洙和他在一起,應該能得到細心呵護吧。

「好多了」金明洙微微一笑,坐在他和曉曉中間:「曉曉,你想喝點什麽?」

「可樂!」曉曉喊道。

「好,不過不能喝太多,只喝一小杯」郭暉陽笑道,給他倒了一杯。

完全是一家人和樂融融的畫面,李成烈內心抽痛,趁沒人注意,悄悄退了下去。

這頓飯吃了大半個小時,等結帳時,才發現早已結清,是李成烈請的客。郭暉陽連說不好意思,但李成烈非常堅持,一定要請,他也只能不了了之。上車時,盧老闆和李成烈都在門口相送。金明洙坐到助手席,繫好安全帶,車子一動,緩緩駛開.....

後視鏡中,男人的影子越來越小,鬆一口氣的同時,覺得心臟就像被人用手一點點撕開,然後,再一點點撚碎.....

所有心痛的碎片,都消失在透明的風中。

現在的他,幾乎感覺不到心跳的痕跡。

「你的學生長得很帥啊」

知道郭暉陽指的是李成烈,金明洙擠出一絲淺笑:「是啊,他在高中就很受歡迎」

「剛才和盧老闆聊起他,原來他曾經是『五洲集團』的乘龍快婿,難怪我一直覺得這個名字很熟悉,以前經常在財經雜誌上出現」

「曾經?」金明洙注意到,郭暉陽用的是過去式。

「嗯。他們結婚時,一擲千金,引起轟動話題。可惜沒多久,婚姻就觸礁了。盧老闆說他剛簽了離婚協議,正式分手。說起來倒令人同情,聽說是他老婆給他戴了綠帽。不過我很佩服他一分錢沒要。要不然,他能分到的財產少說也在千萬之上,又何必在這個小小餐廳辛苦打拚?」

「離婚了.....」原來如此。所以才來找他,只是,一切都已過去,他和他,都不可能再回頭。

左腕戴著手錶的地方,傳來火辣辣的灼痛。昔日割腕留下的醜陋傷痕,可以被錶帶遮蓋,卻無法從心裡抹去。

「他沒跟你講?」

「沒有,我們只淺聊了幾句」

「他的樣子怪怪的,尤其看你的時候.....」郭暉陽突然道,他心思細膩,果然注意到了李成烈的失態。

「是嗎?大概是剛離婚,心情不好吧」金明洙小心回答,他知道對方妒火極盛,一點不對,就能惹得他醋意大發。

「可能是」郭暉陽微微一笑,似乎接受了這個理由,繼續專注開車。

大概覺得「東海漁港」服務不錯,價錢公道、菜餚新鮮可口,每周的特色菜更是一道風景,郭暉陽不時帶金明洙前來光顧。

這對李成烈而言,簡直是一種折磨。想擁抱,卻伸不出手;想交談,又辭不達意。眼睜睜看他和別的男人在一起,不但無法阻止,還要熱情奉上笑臉,將他們視為上賓。幾次看到郭暉陽對他溫柔呵護的樣子,心裡妒火中燒,恨不得拿刀劈了那傢伙,然而,他又有什麽資格這麽做?

他好不容易才得到幸福,難道他要將它破壞?

許是這幾年的經歷,給了他不少磨練,現在的李成烈,已經不像以前那麽衝動莽撞,而是學會了忍耐。知道有時候,即使再不情願,也必須打落牙齒和血吞。

他既然愛他,就不能再傷害他。現在唯一能做的,大概就只有遠遠看著他,無聲替他祝福吧。就這樣,在無聲的凝視中,在想碰觸卻又無法碰觸的煎熬中,時間一天天過去。

很快,大半年過去了。餐廳的生意日益興隆,然而,李成烈卻遇到了創業的巨大危機。

危機來源於合夥人——盧恩。

其實李成烈一開始就知道,大腹便便的盧恩根本不是做生意的料,平時只會吃喝玩樂、不學無術,無奈當時他手上有資金,而他最缺的就是資金,才飢不擇食,與他合作。

餐廳從開張到現在,裡裡外外,幾乎都是李成烈一個人在忙,從開發新菜式、挑選供貨商、廚師等小細節,大到廣告宣傳、行政管理等方面,都是他親自上馬。

一天二十四小時,他忙起來,最多只睡三、四個鐘頭,其餘時間,都消磨在日常工作及一些突發狀況中,盧恩卻完全幫不上半點忙,每天姍姍來遲不說,甚至無故缺席好幾天,都是常有的事。

在競爭激烈的餐飲業,餐廳如履薄冰,好不容易才站穩腳跟,誰知盧恩卻在這個時候染上了賭博的惡習。從小賭怡情,到大賭豪賭,再至包團去澳門賭.....輸紅了眼的盧恩,喪失理智,將餐廳銀行帳戶中所有的現金洗劫一空。並對李成烈提出撤股,要他以現金償還自己所有股份。否則,他就要以大股東的身分,訴諸法律手段,將餐廳停業變賣,就此一拍兩散。

「東海漁港」,是李成烈辛苦創業的血汗之作,他當然不捨得就此化為烏有,然而,一時之間,自己又上哪去找買下盧恩股份所需的資金?

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

現金流被切斷,就算李成烈管理能力再強,餐廳拖欠工資及被人追債都是無法掩蓋的事實,一時之間,員工之間人心惶惶,幾位聘請的特廚,也紛紛打起主意,另擇良木而棲。

前來就餐的郭暉陽和金明洙,很快察覺了餐廳的不對勁。不但味道差了一大截,連服務生也一個個無精打采,根本無心工作,平時座無虛席的大堂,現在只有零星幾位顧客。

去洗手間時,金明洙無意聽到兩位服務生的閒聊,得知餐廳正面臨前所未有的危機。顧不得郭暉陽仍在包廂,金明洙四處尋找總經理辦公室,終於在三樓的西側找到了。

不知道男人是否在,金明洙試著敲了敲門,過了一會,才聽到沙啞的聲音:「進來」

一推開門,濃重的煙霧拂面而來,猝不及防的金明洙被嗆了一下,忍不住咳嗽起來.....

「老師?」完全沒想到,金明洙突然出現在自己面前,李成烈怔了怔,扔下煙蒂,立即推開椅子,大步迎了上來。

「你怎麽會在這裡?郭暉陽又帶你來吃飯?」答案是肯定的,李成烈苦笑道:「他對你真的很不錯」

「聽說你的餐廳出了點事,要緊嗎?」金明洙忍不住問。

看來傳聞十有八九是真的。平時的李成烈,總是西裝革履、一絲不茍,今天卻滿臉憔悴,頭髮淩亂,眼中佈滿血絲,下巴還冒出一圈青青的鬍渣,似乎一夜未眠。

「你從哪裡聽說?」李成烈蹙眉道。

「大家都在說.....」

「是有一點小問題,不過別擔心,我會努力把它搞定」李成烈揉了揉隱隱作痛的太陽穴。

「你真的不想告訴我嗎?說出來,說不定我能幫到你」金明洙看著他。

「老師,你在關心我?」李成烈的眼神變了,透出一絲熾熱的期盼。

「我沒有別的意思」金明洙連忙打斷他:「我知道你辛苦創業不容易,如果換作別人,我也會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幫他一把」

「老師,你還是和以前一樣啊」李成烈嘆道,不再隱瞞,簡短把事情說了一遍。

金明洙低頭想了想,再擡起來:「要多少錢?」

「什麽?」

「買下盧恩的全部股份」

「兩百萬」

「兩百萬.....其實不算太大的數額.....」金明洙沉吟道。

「若是以前,兩百萬對我而言,不過區區幾個數字,現在卻一文錢難倒英雄漢,更別提是兩百萬了」想起這幾天被追債的辛苦,李成烈不由牽動嘴角自嘲起來。自己真的很失敗,無論感情,還是事業。

「你應該可以度過難關」金明洙沉默半晌,突然這麽說。

他的鼓勵,不啻是一劑強心針,李成烈一下子振作起來。沒想到,就在自己都幾乎放棄的時候,金明洙卻能站出來,給他力量。

他對他,應該仍是有情!

原本絕望的心,泛起了道道狂喜的漣漪。

「老師.....」李成烈走近一步,輕輕握住他的雙臂,動作小心翼翼,生怕把他嚇到,正想說什麽時,卻被門外的怒喝打斷.....

「金明洙!」

兩人一驚,齊齊朝門口看去。

一臉鐵青的郭暉陽,正站在門外,臉上常掛的文雅一掃而光,目光灼亮地盯著他倆,充滿怒意。金明洙一驚,連忙掙開李成烈的手,回到郭暉陽身邊。

「你不回雅座,跑到這裡做什麽?」郭暉陽一開口,就透出濃濃醋意。瞪著李成烈的目光,亦充滿敵意。

對方來者不善,李成烈又哪肯示弱,冷冷瞪回他.....兩人對撞的視線,似乎激起一串激烈火花。

「東海漁港出了點經營上的問題,李成烈是我的學生,我關心他一下,不過分吧?」金明洙的神情很坦然。

「真的?」郭暉陽看看這個,再看看那個,不甚相信。

「等下不是要去外婆家接曉曉嗎?我們該走了,路上再跟你解釋」金明洙拉住他就往外走.....

他知道郭暉陽的脾氣,嫉妒心重,醋意大。和李成烈的情已經成為過去,他沒必要知道,金明洙更不想把自己的傷疤再揭開一次。郭暉陽還想再說什麽,話未出唇,就被他拉走。

在路上,金明洙向郭暉陽講述了「東海漁港」面臨的困境,並希望他能助李成烈一臂之力。

「這段時間,我們常來餐廳,你應該也看到李成烈的能力。若由他一個人管理的話,餐廳會發展得更好,我相信還貸絕不是問題」

郭暉陽卻不是很開心:「兩百萬只是個小數額,我當然可以拍板。只是,作為曾經的師生,你不覺得,你對他關心過度了嗎?」

「你是不是想太多了?」金明洙支著額頭,苦笑道:「你平時哪裡看到我對他有多餘的關心?若不是這次餐廳經營出了大問題,我又怎麽會去找他,難道我就不能有一、二個普通朋友嗎?」

沒錯。他做的一切,都基於朋友立場。不管過去如何不堪,受的傷如何深重,他也沒有袖手旁觀、見死不救的淡然。說他是濫好人也好,太善良也罷,就當自己在幫一個普通朋友吧!

聽他這麽說,郭暉陽緊繃的神情略有鬆動,沉吟一會,道:「我明天晚上六點有空,叫他來商業銀行七樓找我吧」

「謝謝你」金明洙終於鬆了一口氣。

「不過.....」郭暉陽看著他:「你也要向我保證,以後不許再單獨見他!」

看來郭暉陽始終不放心自己,金明洙輕嘆道:「可以,反正我從來沒有和他單獨見面的打算」

聽他這麽回答,郭暉陽才終於露出一絲笑意,溫柔地拍了拍他的手背。然而,事情後來的發展,完全出乎金明洙意料。萬沒想到,自己忍不住伸出援手,竟給他帶來了新一輪傷害。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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