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期日漸臨近,為免萬欣潔起疑,李成烈與金明洙的聯繫日益減少。不知金明洙是否察覺了什麼,幾次見面,眼中多了抹淡淡憂鬱,經常出神地看著他,欲言又止。

李成烈心中有愧,不敢多問,就當他什麼都不知道,甚至不去想明天,反正他們過了今天,就沒有明天。

以萬家強的身分,掌上明珠的婚事必要隆重操辦,從婚紗、禮服,到宴會佈置、賓客名單,一一確認,精細繁瑣地令人咋舌,其中最重要的,莫過於婚戒的挑選。

萬欣潔特地選了一個日子,拉他去本市最大的珠寶店選購。她是這裡的熟客,笑容可掬的分店經理親自出來接待。經理先殷勤地請兩人坐下,然後讓銷售助理從櫥窗中捧出一堆耀眼奪目的鑽戒,一一擺在萬欣潔面前。

「這裡全是一克拉以上的鑽式,既有素雅大方的方戒,也有時下流行的各種款式,萬小姐,你慢慢選」

李成烈瞥了一眼標籤,不禁微皺劍眉,動輒二、三十萬的標價,是普通工薪階層大半年不吃不喝的薪資。不過是一只小小的戒指,有這個必要嗎?

萬欣潔卻興致勃勃,一一看過去,不時試戴,嬌聲問李成烈好不好看,他只能擠出不冷場的制式笑容。

「沒有更好的嗎?」萬欣潔仍是不太滿意。

經理做了個手勢,助理從櫃台內側,小心翼翼捧出一只錦盒:「這是本店剛到新款婚戒,三克拉粉鑽,鑽石中的極品,瑞士獨家切工,售價二百八十八萬。萬小姐,很吉利的數字」

久久凝視著光華奪目的粉鑽戒,萬欣潔終於露出滿意的笑容。

結帳走出珠寶店後,萬欣潔挽住李成烈的手:「成烈,怎麼了,臉色不是很好喔?」

「百萬鑽戒,會不會太招搖了?」李成烈看著她:「莫非你真想登上八卦版頭條?」

「結婚嘛,一生只有一次,我當然要慎重對待啦」萬欣潔嬌笑道:「別擔心,我爸也囑咐我買只氣派點的鑽戒」

「好吧,只要你喜歡就好」李成烈淡淡道。

突然,萬欣潔的手機響了,匆匆交談幾句後,她掛上電話驚呼:「啊,我都忘了今天和MAGGIE她們約好一起喝下午茶逛街,剛才被罵到臭頭,我們快走吧」

「你們三個女人一台戲,我一個男人何必去湊熱鬧。再說我也有有點累了,不如回家休息」

「嗯,那明天再打電話給你」萬欣潔想想也是,就放過他,惦起腳尖吻了他一下,匆匆往停車場跑去。

凝視著她的背影消失,李成烈站在店門外沉吟了一會兒,突然轉身折回.....

他沒有注意,剛才萬欣潔吻他的那一幕,恰好被坐公車經過的男人盡收眼底。公車很快絕塵而去,連帶男人蒼白如紙的臉。

見李成烈折返,珠寶店經理很詫異地迎上來:「李先生,是不是對剛才訂的鑽戒有問題?我們保證一星期內就可以取貨了」

「不是,我只是想再買個男戒」李成烈淡淡道:「不是給我自己,是送給我的一個朋友」

珠寶店經理以為自己今天又能大賺一筆,忙不叠捧出店中最貴的戒指,誰知李成烈只是指著櫥窗角落的一枚普通銀戒道:「能不能把它拿出來,給我看看?」

銀色的戒指套在自己無名指,式樣素雅大方,價錢也在他能負擔的範圍,感覺有點緊,男人的手指比自己細瘦,應該正好。李成烈點點頭,掏出皮夾:「就這個吧,謝謝」

金明洙的生日就在明天,一直想送他一份值得紀念的禮物,卻不知挑什麼好。剛才,和萬欣潔選購鑽戒時,他一眼就看到了這枚擺在角落的戒指,內心一動,頓時有了主意。

和男人,是最後一次了。

與他的關係,從開始到現在,就像列瘋狂失控的火車,現在必須拉緊剎車,掉轉車頭。哪怕再不捨,都要抽刀斷水,否則再這樣繼續下去,對彼此都沒有好處!

插在褲袋中的手指,驀然收緊,牢牢握住了錦盒.....

即將捨棄的決絕,令他的黑眸變得更加冥暗,李成烈緩緩閉了一下眼睛,毅然擡頭,大步流星,向前走去。

許是即將進入梅雨季,天氣悶濕異常,直到傍晚,才淅淅瀝瀝下起小雨。

李成烈打車來到幼稚園,才發現校門緊閉,金明洙已經離開。打手機給他,卻沒有人接,於是讓計程車掉頭前往金明洙的公寓,在快到的時候,眼尖的他看到一抹削瘦人影,在雨中躑躅。

一驚,連忙叫停,匆匆付過車錢後,李成烈捧著特地買來的生日蛋糕,衝入雨幕中.....

小雨已變成滂沱大雨,一波波密集如注。

「老師!」心疼男人不打傘,就這麼任憑自己淋雨,李成烈迅速脫下西裝外套,遮在他頭上,沖他吼道:「幹嘛不打車回家?萬一感冒了怎麼辦?」

完全沒料到他會出現,金明洙震驚地睜大眼睛:「李成烈?你怎麼來了?」

「廢話,今天是你生日,你忘了?」

果然,男人露出一臉呆滯的表情:「今天.....是我生日?你怎麼知道?」

「我看了你的身分證」李成烈沒好氣地說,拉住他的手。

「快跑.....我可不想當落湯雞」

公寓樓近在眼前,但雨實在太大,等跑到樓道時,兩人都渾身盡濕。李成烈把蛋糕放到餐桌上,就拉金明洙去浴室,打開熱水器,然後剝掉兩人身上濕漉漉的衣服。

金明洙一聲不吭,乖乖任他擺佈。

澆頭而下的熱水,驅除了身上的寒意。抱著懷中溫熱靜默的身軀,李成烈內心五味雜陳、掙扎不已。

一看到他,就想緊緊擁抱他、狠狠愛他,內心的騷動如此強烈,幾乎不必做什麼,他的分身就已經膨脹,硬硬抵在他小腹。金明洙輕輕抖了一下,卻沒有退縮,遲遲不見男人有所行動,他擡起頭,疑惑地看著他.....

「老師,放心,今晚我什麼都不會做的」李成烈苦笑道。他是來和他分手,不是來和他做愛的。

金明洙似乎鬆了一口氣,但眼中卻掠過淡淡悒鬱。李成烈關上熱水器,扯過毛巾將彼此擦乾,走出浴室.....

當金明洙穿好舒適的家居服,擦著濕濕的頭髮走到客廳時,男人已經像模像樣地擺好了生日蛋糕,並點好蠟燭。

金明洙自嘲般一笑:「還是不要過生日的好」

「為什麼不過?一年才這麼一次,當然要好好慶祝」李成烈收起打火機,笑道。

他穿了一件格子棉襯衫,套一條陳舊的牛仔褲,看上去比平時顯得稚氣。襯衫是金明洙的,他所有衣服裡最大的一件,套在李成烈身上,仍是太緊,但找不到更合適的,只能這麼湊合穿著。

「我又老了一歲」金明洙拿手撐在餐桌上,凝視著微微搖曳的燭火,嘆道:「過了今晚,我就三十七了」

「可是老師看上去卻像二十七」李成烈笑道。

「怎麼可能,你不用哄我開心」

「真的,老師的皮膚又白又滑,看上去真的很年輕。快吹吧,吹前別忘了許個願」

「都三十七了,我沒什麼願望」金明洙苦笑道。

「沒有也想一個出來,一年才一次,不能浪費了」李成烈繃起臉。

「好吧」金明洙閉上雙眼,幾秒後,一口氣吹滅了所有蠟燭。

不知他的願望是什麼?凝視著男人清臒的側臉,李成烈突然很想知道,卻又馬上駁斥自己,知道又如何?他還能再做什麼?

拿刀把蛋糕切成小塊,李成烈用瓷碟裝了一塊,遞給金明洙:「老師,生日快樂」

「謝謝」

舀了一小勺,放在嘴角,有抹香甜的奶油味。不能說不感動,金明洙根本沒料到男人居然有這個心,不但記下他的生日,還特地買蛋糕替他慶祝,但內心的苦澀卻無法沖淡。

前天親眼看到的那一幕,深刻定格在他腦海。他不問,並不代表什麼都不知道。

早在幾個星期前,李成烈的到訪由一天一次的頻繁度,降到幾天一次、一星期一次,到後來偶爾才露面,他就知道,男人對自己及這段感情的新鮮度,似乎已經過去。只是他掩耳盜鈴,刻意不去查證,好繼續欺騙自己,他身邊並沒有別人,然而,那天看到的事實,卻徹底粉碎了他的幻想。

既然他已經有了這麼漂亮的女友,現在又來找他這個老男人做什麼呢?沒想到兜了一圈,仍是再次回到原點,被人像破布一樣丟棄。一想到這裡,心裡就冷得快要凝結成霜。

他已經三十七歲,他卻依然年輕,前途無量,兩人還都是男人。這段關係以世俗眼光看,是禁忌的、悖德的,無法公開,更得不到任何祝福,怎麼看都不可能長久。雖然一開始並沒有過多期待,也在不時告誡自己,這個男人只會陪自己走過一程,總有一天會分手,但每當被男人無休止地飢渴索求時,每當看到男人眼中暗蘊的柔情時,心裡仍是止不住,燃起一線希望的火苗。

只是,現實寒冷如風,瞬間將它撲滅。

愛上這個男人,便是飛蛾撲火、懸崖斷壁!

從與他肌膚相親那一天起,他就很清楚,然而還是沒有堅定拒絕,既然縱容了彼此的任性,那麼,他就必須勇於承擔任性之後的苦果。他沒有籍口,更無意譴責任何人。畢竟,男人從未說過喜歡他,更不曾許諾彼此的未來。在他們如膠似漆的一個月,是否能定義為「交往」,現在想來,都是個問號。

「好吃嗎?」

面對男人的詢問,金明洙強抑苦澀,點點頭,像吞苦藥一樣,把口中的蛋糕咽下去。

突然,他的牙齒一硌,似乎咬到了什麼硬硬的東西,金明洙一驚,連忙把口中的硬物吐出來.....

小小的一枚銀色戒指,躺在手掌,在燈光下閃閃發亮。

金明洙整個人僵住.....

「送給你的生日禮物」李成烈有點不好意思地說,拿過它,用餐巾紙擦了擦,拉過金明洙的手,緩緩套在無名指上。

「果然很合適」

握著他的手,就著燈光細瞧,李成烈的心裡有著奇異的滿足與疼痛感。滿足的是,彷彿自己此刻要娶的人是他,痛苦的是,今晚就要說分離。

不知道該怎麼說,完全說不出口。

金明洙低頭不語,肩膀在微微抖動.....李成烈低頭看他,金明洙轉過頭,前者擒住他的下巴,輕輕把他掰過來.....

「幹嘛要哭啊,老師。都這麼大的人了,還哭鼻子」他抹去他眼角薄薄的淚花,用大拇指壓住眼尾止淚。

「為什麼.....突然送我戒指?」金明洙的聲音在發抖。

就是這些,這些充滿孩子氣的貪婪和獨占、刻意欺負他的促狹、不經意的淡淡溫柔、看不清到底是真心還是假意的驚喜,讓他的心一點點淪陷,一點點,沉入地獄。

男人到底是有情,無情?到底是惡劣地玩弄他,還是另有苦衷?他不知道,也無力探究。

「看到了,覺得很適合你,就買了」李成烈忍不住用唇親了親他泛白的指尖,擡眼看著他:「你會好好保管它嗎?」

這一刻,男人的眼眸,深邃得令金明洙有被求婚的錯覺。只是沒到一秒,他就明白自己在癡人做夢。

「你想我好好保管嗎?」金明洙低聲反問道。

「想!」李成烈握緊他的手指。

送他戒指,就是希望他能佩戴一生,雖然是個任性而荒謬的想法。

金明洙沉默了,指尖在他手中細細顫動.....

「對不起,老師」李成烈吐出心中深深的歉疚。這三個字,有多無力,他終於在此刻體會到了。

「對不起什麼?」

面對金明洙無辜的反問,李成烈啞口無言,沉默半晌,他站起來:「時候不早,我該走了,老師」無論如何說不出口,當著他的面,不行!

就在擡腿那一瞬,金明洙突然抓住他的手.....

「怎麼了?」

「外面雨很大,你可以在這裡睡一晚,明天再走」

他在主動邀他留下?非常難得,若在平時,李成烈自然欣喜萬分,但此刻,他卻遲疑了:「老師,今晚如果我留下的話,我會忍不住一遍遍抱你、傷害你,還會讓你哭得很傷心,這也沒關係?」

低沉的語調,聽上去充滿威脅,實際卻是一種預警。

金明洙擡起蒼白的臉頰,淡淡的眸色似月光傾瀉,能直達他心底最陰暗的地方.....

李成烈的瞳孔收縮了一下,有種被看穿的感覺。在剎那,他隱隱覺得,表面看似沉默笨拙的男人,說不定心裡什麼都明白。他不敢去求證,怕自己得到肯定的答案。

既然已經做出決定,就不要回頭看,堅定往前走。可是。男人淡然的目光,硬是把他一絲一縷,牢牢纏住.....

「老師,你真的想我留下,哪怕被我狠狠傷害?」他再給他一次機會,一次避免受傷的機會。

「沒關係.....」

聽到男人如低泣般的細微喉音,李成烈緩緩走過去,夢魘般擁住了他削瘦的身體.....

男人乖乖在他懷中,一動不動,讓他聯想到撲火的飛蛾。他,可是他葬身的火海?

想自嘲一笑,卻無法輕鬆面對。

心在微微悸痛,李成烈像要將他嵌入身體般收緊手臂,恨不得將他融入自己的血肉中。

這樣,就可以永遠不說分離。

這次的情事,比以前任何一次都漫長激烈。

冗長的前戲,無休無止,焦躁到令人不安的地步。兩人都彷彿化身為飢渴的野獸,在狹窄的單人床上,不停翻滾、交纏,貫穿、共舞.....

低低的呻吟交織著野性的低吼,不斷響徹底內,顛狂癡醉的性愛,讓兩人都一起腐化墮落,掉入肉眼難以企及的深淵.....

金明洙表現得前所未有地主動,柔順敞開自己的身體,不但任男人予取予求,甚至還貪婪地索求男人。而李成烈的動作也比任何一次都激烈,到最後的時候,幾乎失控,不知輕重地一再衝入他體內,看金明洙哭得厲害,卻像著了魔般無法停止。

他的淚水令他心疼,疼痛之餘,又有種莫名的淩虐快感,想看他更淒楚的模樣。想逼出他更多的淚水,想藉此在他身上留下難以磨滅的印記,讓他今後無論和誰在一起,都忘不了他帶給他的歡狂。

要結束了!

這個念頭讓彼此的心口如被烈火燒灼,卻無能為力,只能咬牙忍受那種焚心般的痛。

這是最後一次。

過了今天,再沒有明天。

在黑暗的夜裡,兩人一直交纏.....直到彼此都筋疲力盡,相擁著在苦澀的眩暈中,昏昏睡去.....

翌日清晨。

當金明洙在晨光中,緩緩睜開雙眼,發覺身邊床鋪已然冷卻。不知男人什麼時候走的,但肯定已經離開很長一段時間。

金明洙怔怔的,全身酸痛,腦子仍處於混沌狀態。緩緩坐起來,房間有點冷,窗戶沒有完全關上,晨風吹動窗簾,帶來微寒的風。

他的視線,被床頭櫃上一張紙條吸引.....伸手拿過,是男人的筆跡,只有簡短的兩行字:

對不起,老師。

再見。

老土的告別方式。

不過就目前而言,這是最好的分手方式了吧。如果真的當面說,金明洙都不知道自己該以怎樣的表情面對他。這樣結束,未嘗不是好事,反正不可能永久。自暴自棄地在心裡這麼想,金明洙擠出一絲蒼白的笑意。

勉強穿衣下床,突然,指間發出的一抹光芒,吸引了他的目光。當看清是什麼後,金明洙全身劇震,力氣被瞬間抽離,雙腿一軟,跪倒在床前.....

套在無名指上的戒指仍璀燦奪目,男人卻已不知所蹤。

體內仍殘留著火熱的觸感,肌膚相親、耳鬢廝磨的一個月,現在想來,彷彿黃粱一夢。

心悸如洪水瘋狂蔓延,瀕臨死亡的心,傳來難以形容的抽痛。

輕輕摩挲著戒指,金明洙終於無聲落下淚來。

「老師.....老師.....」

金明洙一驚,回過神來:「曉曉,你剛才說什麼?」

「老師,我畫好了」郭曉仰起可愛的小臉,把花花綠綠的一張圖,遞到金明洙面前。

「好啊」金明洙振作精神,擠出笑容。

「這個是我,這個是爸爸,這個是老師」郭曉指著畫中三個圓形圖案,解釋道。

「怎麼沒有媽媽?」

「老師就是我媽媽」郭曉天真無邪地說,金明洙笑著摸了摸他細軟的頭髮,心裡湧過一股暖流。

郭曉來自單親家庭,因為被人保護得很好,父母的離異並沒有給他造成很大陰影。郭曉的母親極少看望他,他對母親的印象很淡,再加上他很喜歡金明洙,就下意識把他當媽了。

「小笨蛋,金老師是男人,怎麼能當你媽?」

聽到門外傳來的聲音,兩人同時站起來。

「爸爸!」郭曉大叫一聲,衝到父親——郭暉陽懷裡,後者抱著兒子,愧疚地對金明洙點點頭:「對不起,金老師,今天銀行有事晚了,害你又要一個人加班等我來接曉曉」

「應該的,這也是我們的工作」金明洙笑道,關上門窗,和郭暉陽一起走出園門。

「金老師,你住哪裡,我送你?」

「不必了。我搭公車回去就行」

「金老師,你看上去臉色不太好,是不是生病了?還是讓我送你吧」

郭暉陽很堅持,金明洙不再一味推拒,於是低聲說了句「謝謝」,就坐上郭暉陽的車。

郭暉陽車開得很穩,曉曉坐在後座,興致勃勃地玩著手中的變形金剛,金明洙則坐在助手席,出神地望著車窗外的風景。

一如字條上所言,男人自那一晚,就徹底消失在他的生命中。

不久後,金明洙終於從李琪玲口中聽說,李成烈和「五洲集團」總裁的掌上明珠即將成婚的事。因「五洲集團」是本市知名大公司,這椿婚事不少人都有所風聞,只有他一個人蒙在鼓裡。

金明洙並不怪男人欺騙他,只怪自己當初陷得太深。男人消失這幾天,他整個人就像被掏空一樣,做什麼都恍恍惚惚,白天食不知味,晚上夜不安枕。

從天堂到地獄,只需短短幾個字。

人生的色調頓時黯淡下來,回想過去相處的片段,心臟就像中風似的。隱隱抽痛。

他並不是一個奢望永遠的人,也知道這段感情沒有結果,只是沒想到,它會結束得這麼快,前一刻送他戒指,後一秒就留下告別的紙條。

如果能恨他就好了,恨他也就意味著,總有一天會忘了他,可是,當象徵一生的指環套在手指,他卻無法輕易得出男人只是在玩弄他的結論。

他不想否認過去,否認當兩人身體相連時,的確有心靈契合的一刻,儘管這種堅持令他痛苦不堪。

「金老師.....」

聽到郭暉陽叫他,金明洙轉過頭:「什麼事?」

「那個.....請恕我冒昧.....」郭暉陽連開著車,邊謹慎開口:「我知道也許是我多管閒事,不過,你家裡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我覺得你最近變化很大,看上去非常消沉,人也瘦了一圈.....」

金明洙心裡有些感動,打起精神笑道:「郭先生,謝謝你的關心,我家裡很好,也沒什麼事發生。大概因為氣候比較悶濕的關係,這幾天晚上都睡不好,也沒什麼胃口吃東西」

如何能告訴別人,他竟和一位比自己小的男人,而且還是昔日學生相戀,並被拋棄的事實?連他自己都說不出口,對於年輕的李成烈而言,怎麼可能真的陷於這段禁忌關係中?只是,心裡清楚歸清楚,內心的傷痛,卻難以用理智來紓解。

「那就好,是我多慮了」郭暉陽點點頭,露出釋懷的笑。

車子緩緩開到十字路口,紅燈停下,對面長長一排婚車,豪華的深藍車身裝飾著精美的禮慶鮮花。

「是婚車?聽說今天是結婚的黃道吉日,我正奇怪一路上都沒看到什麼婚車,現在果然遇到了」

聽到「結婚」這個字,金明洙微微一怔,擡頭向前看去.....紅燈轉綠,郭暉陽一踩油門,對面的車亦緩緩啟動.....

一對新人坐在一輛敞篷車上,相對甜蜜而笑,後面緊跟攝影師及一排新款奔馳保時捷,場面蔚為壯觀,不少路人紛紛佇足觀看。

「這個婚結得真奢侈,不知是哪位?想必是本市數一數二的富豪」郭暉陽笑道。

金明洙完全沒注意身邊的人在講什麼,他死死盯住那對新人,男的英俊挺拔,女的嬌艷如花,不折不扣一對璧人!

兩車擦肩而過,電光火石間只一秒,男人的臉龐一閃即逝,驀然遠去。

沉浸在新婚喜慶中的男人,根本無暇注意四周,只是看著身邊的新娘,臉上不似平時酷冷,而是掛著淺淺的性感笑容,金明洙只覺整個人如墮冰窟,根本說不出話來。

知道他要結婚,是一回事,親眼看到,又是另一回事!被殘酷的現實打擊,金明洙疼得再也支撐不住,緩緩彎下腰,在車上蜷縮成一團.....

「金老師,你怎麼了?」郭暉陽嚇了一跳,連忙放慢車速。

「我沒事.....沒事.....就是胃有點疼.....」不想麻煩別人,金明洙強撐起自己,把心頭的痛強壓下去。

「真的沒事?我還是送你去醫院看一下吧?」

「不用.....我這是老毛病了.....你還是送我回家吧,我休息休息就行了.....真的,不要送我去醫院」

面對金明洙的堅持,郭暉陽只能先送他回家。

激烈的嘔吐聲,響徹浴室。

金明洙狼狽地抱著抽水馬桶,胃裡已經吐無可吐,再吐就只有淡淡的膽汁。鼻聞充滿了濃烈的酒味,以前滴酒不沾的他,終於在看到男人結婚後,從附近便利店買了幾瓶白酒,醉得一塌胡塗。

浴室上方有一扇小小的窗,已近深秋,冷風颼颼刮過,吹得一室生寒,但真正冰凍的,是他的內心。

以為自己能淡然面對這一切,卻在親眼目睹殘酷的現實後,明白自己到底有多脆弱。拼命壓抑的情緒,在剎那完全崩潰決堤,眼淚再也無法控制,一滴滴,肆意縱橫。

知道這樣的自己很難看,卻根本無力修復。

過去相處的每個畫面,都深深印在心裡,有苦澀,有微酸,但更多的,是夢幻般的幸福。

好幾次,在男人身邊醒來,看著他的臉,幾乎以為自己還在做夢。他從來不是擅於表達感情的人,最多在男人惡劣的逗弄下,說過「我喜歡你」這句話,可事實上,這段從九年前見到他第一眼,就已經悄悄萌發的感情,又豈能以淡淡的「喜歡你」這三個字概括?

九年了。

從認識他到現在,他都不知道有這麼久。所有的感情都耗盡在他身上,像陷入泥沼一樣,無法自拔。金明洙頭重腳輕、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撐著虛弱的身體,凝視著鏡中的自己.....

這是一張上了年紀的男人的臉,寫滿了滄桑與狼狽,眼鏡因剛才的動作而歪到一邊,臉色蒼白如紙,黯淡的眼眸猶如死灰,看不到一絲亮光,整個人彷彿被掏空一樣。

視線無意接觸到盥洗台上的玻璃懷,裡面插著兩支牙刷,黃色是他的,綠色是男人的;掛在一側的毛巾,一條白色,是他的,一條藍色,是男人的;還有刮鬍刀.....

整間小小公寓,依舊殘留著男人濃濃的氣息。

他沒有把這些打包帶走,也是,都和大集團公司的千金成親了,這些廉價的東西,他又怎會在乎?連帶自己,也是個沉重的包袱吧。雖然不想這麼否定自己,可這卻是事實。

今天看到的畫面再次浮現,心裡像有把鈍刀在切割,疼痛實在難以忍耐,顫抖的手輕輕掂起刮鬍刀.....

金明洙並不是真的想結束生命,只是心太痛了,痛得他神智模糊,想著如果藉以肉體的疼痛,會不會緩解胸口這種噬人的痛感?若是劃一刀,自己能不能輕鬆一點?

抱著這個輕率的念頭,金明洙著魔般把薄薄的刀片取下,對準自己的手腕,輕輕一劃.....

當冰冷的第一刀下去時,心裡並沒有什麼感覺。殷紅的鮮血大量湧了出來,像泉水一樣往外冒.....意識被一點點抽離,大量失血令他頭暈目眩,再也站不穩,緩緩跪倒在地面。

生命在體內一點點流失,如果真能解脫,未嘗不是一件好事,金明洙放棄般闔上了眼睛.....

恍惚之間,耳畔似乎傳來急促的腳步和喧嘩聲,身體被人用力搖晃,有人在耳邊大聲叫著他的名字,讓他不要昏睡過去,再堅持一會.....

他睜開眼睛,半夢半醒地看了一眼,沒等認出是誰,頭一偏,就徹底昏迷過去.....

恍若隔世。

睜開眼,已是清晨。

眼前一片白色,陽光溫柔地照在身上,彷彿能治愈任何傷口,窗外間或聽到清脆鳥啼,令人幾疑夢中。

金明洙輕輕呻吟了一下,手一動,就感到一股牽引力。擡頭一看,才發現手背扎著點滴,左手腕纏上厚厚紗布,幾絲血跡密密滲了出來。

記憶悉數回流,他想起了昨晚酒醉後做的一切。

「金老師,你醒了?真的太好了!」有人立即俯過身,仔細端詳著他,溫文的臉上露出安心的表情:「你感覺怎麼樣?」

「郭先生.....」金明洙啞聲道:「你怎麼會在這裡?昨晚是你.....」

「嗯。昨天送你回家後,我思來想去不放心,又趕回來。幸虧你家的門沒關緊,我闖了進去,就看到你倒在浴室中,一地的血。我嚇壞了,金老師,不論發生什麼事,都應該坐下來慢慢解決,千萬不要輕生啊!」

金明洙苦笑:「對不起,給你添麻煩了」

手腕火辣辣地痛,大腦深處,像有一把槌子在狠狠敲打.....肉體的疼痛,似乎真能緩解心靈的痛,他的心臟,已經不像昨晚那麼瀕臨崩潰。他知道自己這麼做太輕率了,不但差點捨棄生命,還連累別人擔驚受怕。

「一點也不麻煩。你是曉曉最喜歡的老師,如果你出了什麼事,他會很傷心的,我也.....」郭暉陽深吸一口氣,握住他另一只手:「金老師,你身邊有很多在意你的人,以後不要再做傻事了!」

「不會了」金明洙低聲道:「昨晚我喝了太多酒,真的不太清楚自己到底在做什麼,抱歉讓你擔心」

「真的?」郭暉陽不放心地看著他。

「真的」金明洙點點頭。

「金老師,你現在很虛弱,最好有人照顧,有什麼家人或是朋友,要我通知一下嗎?」郭暉陽看著他。

金明洙輕輕搖頭:「我父母都不在本市,也沒有什麼朋友.....」

郭暉陽嘆口氣:「這樣.....那我會讓醫生給你轉到加護病房」

「不必了,我已經好多了」金明洙掙扎著想坐起來,被郭暉陽按住。

「要的,否則我不放心」

「謝謝」郭暉陽關切的視線,讓金明洙傷痕累累的心隱隱作痛。現在的他,實在沒有多餘的力氣,去拒絕他人的好意。

「不好意思,金老師,我必須去上班了,有很多事都等我處理。一旦有空,我會馬上趕過來陪你」郭暉陽看了看手錶。

「你快去吧,抱歉耽誤你的時間。真的很感謝你,如果不是你,我恐怕早就.....」

「跟我客氣什麼。金老師,只要你以後不再胡思亂想就好」郭暉陽又叮囑了幾句,確信金明洙真的打消了輕生的念頭,這才放心離開。

病房瞬間安靜下來,金明洙靠在床頭,一動不動,慘白的臉色,幾乎與同色的床單融為一體。吊瓶高高掛著,液體一滴滴流入身體,全身仍然感覺虛弱無力,心臟亦跳得分外緩慢,像不是自己的。

恍若隔世,萬般皆休。

他大喜之日,卻是他赴死之時。

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在這裡,還要忍受多少世間的苦楚,更不知道,未來還有什麼快樂可言。不,他不奢求快樂,他只希望,自己能平靜地活下去,別再有任何傷害。

金明洙緩緩擡起左手,挪到自己面前,然後,握住了左手的戒指,一點點,把它摘下來.....

小小戒指,擱在掌中,像一團火,炙燃著自己痛苦不堪的心。

窗戶朝兩側開著,揚起手,想狠心把它投到窗外,腦海卻突然響起男人的聲音.....

看到了,覺得很適合你,就買了.....你會好好保管它嗎?

你想我好好保管嗎?

想!

全身力氣在剎那間消失殆盡,手臂一軟,重重垂在胸口,金明洙的眼眶一片濕潤.....

既有今日,當初又何必說這些話哄他!

金明洙無力地閉上眼睛,蜷縮起身體,想把自己縮成很小很小的一團,成為肉眼難以看見的塵埃。

寂寞都市中,愛情故事總是怨曠難耦、撕心裂肺,不知何時,就只剩下他一個被拋棄的男主角,孤獨而可恥地活著,卻還要在別人面前佯裝堅強,以鮮血為代價,去換自己的新生。無論堅強這個詞,在此刻聽起來有多可笑,他也必須堅強起來,必須撐下去!

至於愛,從昨晚起,就已經徹底死亡。和那個男人的一切,他決定,把它葬入深深墳墓,任其腐爛潰散,化為累累的白骨。

再也不想愛了,愛一個人太辛苦。他只想平靜地生活下去,這點微不足道的小小願望,應該能被滿足吧!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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