渣攻變深情攻和溫和懦弱受
 
強虐/長篇/HE/高H/師生年下攻
 
原文作者:白芸
 
文案:
 
「別哭啊,老師.....」
 
金明洙淚眼模糊的視線中,男人的唇角竟還輕輕上揚,掛著惡劣迷人的笑容。與其說心疼,不如說是享受自己哭泣的模樣。男人比自己小一輪,還是自己學生,悖德而禁忌的戀情不可能有明天,他卻無法阻止深深沉溺於對方冷冽的黑眸中,就像在貓爪下苦苦掙扎的小老鼠。
 
難以抗拒的戀情,彷彿深陷泥沼一般。
 
「你這傢伙.....實在太差勁了.....」
 
「是啊。不過,你喜歡的,不正是像我這樣差勁的傢伙嗎?」
 
Part 1
 
「五洲公司」,市場部。
 
因已到下班時間,偌大的辦公室內,人員三三兩兩,都走得差不多了。
 
敞開的辦公室,隨處可見桌上擺放的公司精美宣傳冊及最新推出的家具模型。
 
「五洲公司」是「五洲集團」旗下的支柱公司,主營家具裝飾,涵蓋居家、辦公室、酒店及餐廳家具等領域,品牌享譽國內,是家具行業的佼佼者。
 
總裁萬家強是位頗有手腕的人物,生意做得平實穩健,他膝下有一女一子,長女在公司效職,小兒子則送到美國留學,目前還在念書。
 
兩年前,李成烈進入「五洲」時,並沒有想到,自己竟會和這家公司,結下難以割捨的羈絆。
 
「李成烈,怎麼還不走啊?」有位約四十歲左右的男子,笑瞇瞇地從右側的辦公室出來,向李成烈打招呼。
 
「經理,我忙完手上的企劃就走」
 
一位身材高大挺拔的男子站起來,唇角微揚,露出淡淡的溫和笑意。
 
那是人畜無害的、令人心動的笑容,即使面對同性,也不吝於釋放自己的魅力。
 
堪稱英俊張揚的五官,依稀可見年少時不羈的銳氣,卻在歲月不動聲息的磨礪下,褪變為深藏不露的幹練。
 
「報告可以留到明天再做嘛」市場部經理抖了抖一臉的肥肉,拔高聲音:「你馬上就要當『五洲』的乘龍快婿了,還這麼拼命?萬一忙壞了,萬小姐唯我是問,我可擔當不起.....」
 
雖是調笑的口吻,卻聞得出一股濃濃酸味。
 
李成烈面不改色,照常恭敬笑道:「經理你真會開玩笑,只要我還在你手下一天,自然要盡職一天」
 
「好、好,年輕人,好好幹,前途似錦啊」
 
這話頗為受用,做了經理這麼久,自然知道「適可而止」這四個字怎麼寫,於是用肥手拍了拍他,笑著離開。
 
目送經理的背影離開,眼角餘光一掃,知已四下無人,再無須偽裝,李成烈臉上的溫和笑意立即收攏,幽深如潭的黑眸,透出一絲犀利寒光,周遭的氣氛一下子變得陰翳重重。
 
然後,他用手指彈了彈肩膀處的皺褶,冷酷的臉上露出極端厭惡的表情,像是沾上了什麼毒菌一樣。
 
自從他和總裁萬家強的女兒——萬欣潔談戀愛後,便成了全公司上下的「紅人」,眾人眼中的鯉魚跳龍門的「幸運兒」。
 
一夕之間,麻雀飛上枝頭變鳳凰。
 
李成烈家境貧寒,有一位姐姐,父母自小不和。父親不僅失業在家,還是酒鬼,這樣的出身,能攀上「五洲集團」總裁的掌上明珠,令人跌破眼鏡的同時,免不了質疑他是否有什麼企圖。
 
這樁差異懸殊的戀愛,起先遭到萬家強的強烈反對。但自小嬌生慣養、脾氣執拗的萬欣潔卻一意孤行,擺出非李成烈不嫁的態勢,甚至威脅要離家出走,讓萬家強頭疼不已。再加上李成烈外型俊朗挺拔、彬彬有禮,能力卓傑,在公司裡表現出色,除了出身不好外,其餘各方面都幾近完美。萬家強觀察了大半年,終於摒棄門戶之見,同意接納他,看好他這支「潛力股」。
 
雖然得到未來岳父的承認,但並不意味李成烈從此一帆風順。
 
在未成婚前,李成烈很清楚,自己仍須夾起尾巴,小心行事,處理好與同事們的關係。不管他們嘴裡說著怎樣冷嘲熱諷的話,不管他們戴著怎樣嚴重變形的有色眼鏡來看待自己的努力。
 
他為人一向心機深沉、謹慎自律,滴水不漏,很好地隱藏著自己的野心和抱負。
 
他知道,最終他會在人生這條充滿荊棘的道路上,越走越遠、越爬越高,去到任何人都難以企及的高度。為了能親身體驗峰頂最美麗的景色,不管付出什麼代價,他都在所不惜。
 
更何況,他沒有出賣愛情。他的確喜歡萬欣潔,想要和她在一起。
 
他只是選擇了一條相對而言比較容易攀登的捷徑,省去了十年的奮鬥歷程。
 
只有傻瓜才會把這樣的機會推開,更何況,他絕非傻瓜,沒有人比他更清楚自己要的是什麼。
 
在經歷了那麼多不為人知的苦楚和煎熬後,人生的第二十四個年頭,頭一次,李成烈覺得命運還是公平的。
 
凡事只要努力,總有回報。
 
而他,會以自己的成績,讓所有對他心存質疑和鄙視的人,佩服到啞口無言的地步!
 
回家時,天空下起了小雨,坑窪不平的住宅小區路面,有些泥濘。
 
「給我站住!再跑老子就宰了你!」
 
李成烈側身避開迎面衝來的兩位正在打鬧的男生,小心不弄髒自己身上的名貴西裝,這可是花了他一個月薪資買的。
 
「五洲」市場部的所有員工,拿的都是底薪加提成。公司給的底薪不低,加上他一個月做的業務量,加起來相當優渥。但因為要撐起一個家,李成烈每月的預算都十分有限,沒有多餘的閒錢,應付不在計劃內的開銷。
 
一步步拾階而上,堆滿雜物的通道,灰塵彌漫。
 
光線很暗,散發著一股頹廢的味道。
 
這是幢廉價的公寓樓,住戶都是形形色色居於社會底層的人物,如酒鬼、待業人員、不思上進的小混混、整天尋釁生事的高中生,還有感情不和的夫妻、衝突尖銳的子女們.....
 
一入夜,就可以聽到各家傳來的囂張叫嚷和激烈打罵聲,摻雜著貓狗的吠叫.....交匯成人生獨有的進行曲。
 
這幢公寓樓,是底層社會的一幅小小剪影。
 
每次經過時,李成烈都感到窒息般的不快,覺得自己全身彷彿被骯髒的灰塵淹沒,看不到藍天白雲。
 
自己不屬於這裡。
 
很快的,他會離開,永遠離開這個鬼地方,過真正屬於他的生活!
 
李成烈雖出身貧寒,卻自小抱負遠大、野心勃勃。與這裡醉生夢死的酒鬼和得過且過的撞鐘人截然不同,對自己的未來,他躊躇滿志,蓄勢待發。
 
跨過門口的廢棄紙箱後,還沒等推門,就聽到一陣高亢的咆哮聲。
 
「你瘋了!?從來都沒見你談過戀愛,現在突然冒出來一個莫名其妙的男人,還跟我說你要嫁給他?你到底有沒有把我這個做娘的放在眼裡?」那是母親激動的聲音,像打雷一樣竄入耳膜。
 
「你沒看到不代表我沒在談。你不是一天到晚嫌我杵在家裡礙眼嗎?現在我要把自己嫁了,難道不是好事?反正是男人就行了,你管他是什麼男人」
 
聲音一如其人,尖銳、倔強,十匹馬都拉不回頭。
 
這是他的大姐——李琪玲。
 
「媽,我回來了」
 
李成烈皺了皺眉,最終還是推開門,面對眼前的這個家——脾氣暴躁、人見人怕的母親,一臉乖僻、死氣沉沉的大姐,還有父親,一位已經失蹤了一個星期的酒鬼,當然今天也沒有回來。
 
如果哪天在陰暗的小巷中,看到父親酒精中毒的屍體,李成烈想自己一點也不吃驚,更不會傷心。
 
有這樣的一家人,他早在八百年前,就割捨了所有脆弱和情感。
 
「小烈,你回來了。快!來替我罵醒這個小賤人」母親余圓芬看到他,眼睛一亮,像見到了同盟軍,一把扯過來,推到李琪玲面前。
 
「你們又怎麼了?」李成烈皺眉道。
 
「這小賤人今天居然帶了一個男人回家,跟我說要嫁他。這不是擺明了和我作對嗎?昨天才給你安排的相親,那個叫孫偉的有哪裡不好?身材魁梧、相貌堂堂,有錢有勢,人家看上你,是你的福氣!你倒好,居然要嫁個一窮二白的幼稚園老師、男保姆.....」
 
李琪玲眉頭一皺,毫不示弱地辯駁道:「孫偉在這一帶是出了名的流氓,玩的女人沒有上千也有上百。最近又開了個舞廳賣搖頭丸,整天不幹正事,這種人遲早會被抓到警局裡。老媽,你真的是為了我好?」
 
余圓芬一聽,不由得爆跳如雷:「反了、反了!居然懷疑我的用心。你這小兔崽子到底有沒有良心?不管孫偉做什麼,至少他有的是錢,錢!你管這麼多做什麼,嫁過去做少奶奶不就得了?我是不想你步我的後塵,找了個既沒用又沒錢的男人就算了,還是個戒不了酒的酒鬼,看他把我們都害成什麼樣了.....我好命苦啊我.....」
 
眼看母親一抽鼻子,就要黃河決堤,李成烈連忙過去把她扶住:「好了、好了,媽,舊帳就不要再翻了。我看姐也不是認真的,她只是反感你給她安排相親硬逼她嫁,是吧?」
 
說著,他拼命朝李琪玲使眼色,後者瞥了他一眼,暫時閉上嘴。
 
「大家都冷靜一下。姐,你也太突然了,別怪媽反應這麼大。關起門來都是一家人,有事好好商量,有話也好好說」
 
「還是小烈懂事,什麼都不用我操心」余圓芬被扶著坐在椅子上,呼呼喘氣,臉憋得通紅:「從念書到工作,樣樣出色,無一不是拔尖的,從小到大被女孩子追著跑,搶手的不得了。看看小烈,再看看你自己,都三十五歲了,連個男朋友都沒有。給你介紹對象,你又這個看不入眼,那個有問題,難道你想一輩子都當老處女嗎?李家的臉都被你丟盡了!」
 
「是啊,小烈是你最完美的兒子,也是我見過最滴水不漏的人。可我就是做不到像他那樣,太過現實、太精於計算。為了得到想要的結果,可以不問過程,拋棄任何東西,包括那些最重要的。小烈,這樣活著不累嗎?」
 
李琪玲挑了挑眉,不屑地冷冷冒出這麼幾句,李成烈表面修養再好,也不禁有點變色。
 
他這個姐姐雖然陰沉、乖僻,永遠不知道她在想什麼,但偶爾冒出的話,總能一針見血地扎到他心裡最黑暗的地方。
 
他有點惱火,卻又不太敢正視她漆黑幽深的眼眸。
 
「那個.....」
 
略顯遲疑的聲音,不合時宜地插入爭執的一家人中間。
 
三人齊齊回頭,這才發現,客廳裡竟還有位坐在角落、被人遺忘已久的男子。
 
「那個.....我想.....我還是先回去吧」
 
男子緩緩站起來,有點手足無措的樣子。
 
他年約三十五左右,五官清臒、身材削瘦,鼻梁上架著一副薄薄的近視眼鏡,氣質溫和中帶一絲軟弱,藏在鏡片後的清亮雙眼,正不安地迎接他們的視線.....
 
李成烈渾身一震,眼神瞬間變得淩厲。
 
歲月如梭。
 
生命中經歷過那麼多,有些只是漠不相關的影子,淡淡的,一旦逝去就再難記憶;而有些人,卻像被無形的錐子一寸寸鑿下,深深印在心底,在自己都以為淡忘一切的時候,印記猛然浮現,所有的情緒在剎那噴薄而出!
 
做夢也沒有想到六年後竟然會在這裡,自己的家中再次見到這個人!
 
「金明洙」李琪玲叫著男子的名字,臉上有一絲慚愧之色:「不好意思,讓你見笑了」
 
「沒事.....」金明洙擠出一絲笑容,視線飄忽,明顯在躲避著什麼:「沒想到我的出現會給大家造成這麼大的困擾,該說對不起的是我,真的很抱歉。那.....我先走了」
 
話音剛落,他就急匆匆朝門外走,像是逃避著什麼。
 
「等一下,金明洙.....」
 
李琪玲想追出去,卻被李成烈止住:「姐,今天就算了吧。媽已經受夠刺激了,天大的事,先放一邊」
 
見余圓芬的臉色的確很不好,李琪玲停下腳步。
 
「你給媽倒杯水。我去樓下便利商店買包鹽,剛才回來的時候忘了」李成烈說完,就出了門。
 
穩重的腳步只保持到樓梯口,確信不會被家人聽到後,李成烈拔腿狂奔,朝住宅區外衝.....
 
右側不遠處的人行道上,果然有一抹削瘦人影,李成烈鎖定目標,立即追過去。
 
明明聽到急切的腳步聲,知道有人在後面追趕,男人卻不敢往後看,只是把肩膀一縮,加快了自己的腳步,鴕鳥般畏縮的姿態看上去委實可憐。
 
三十好幾的男人,又怎能比得上二十幾歲年輕男子的腳程,一個沖刺,李成烈就沖到了男人面前。
 
他猛然收步,一把揪住男人的手臂,受此突然「襲擊」,男人明顯受驚,臉色蒼白如紙,鏡片後睜大的眼眸,流露出不安和驚惶。
 
如見陌生人的表情,毫無由來地刺痛李成烈的心!
 
「老師,你不記得我了?」
 
李成烈沉聲道,十指深深掐入他的手臂。
 
一陣劇痛傳來,金明洙微微皺眉,忍住.....沉默半晌,蒼白的臉頰,終於有了一絲血色.....他牽動嘴角,露出無奈的微笑,宛若嘆息般道:「記得,你是李成烈啊」
 
他記得!
 
揪緊的心突然放鬆,淡淡欣喜傳來,同時還有無法遏止的惱怒:「那為什麼剛才不和我打招呼?」
 
「那樣的場合.....不適宜吧.....」金明洙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再三斟酌才出口。
 
李成烈盯著他。
 
六年沒見了,有多少話在心裡打轉.....
 
你還好嗎?自從高三那年後,你去了哪裡?在什麼地方工作?是不是還當學校老師?手下有沒有頑劣的學生?以你的樣子,肯定會被那些學生欺負的吧?
 
「你.....」
 
千言萬語都卡在喉間。
 
說不出口。
 
怎麼也說不出口。
 
他和這個人並沒有那麼好的交情,足以吐出這些類似「關心」的話語。李成烈知道,高中整整三年和這位保健老師相處的時光,只是淡淡的,像水一樣不著痕跡的淡然。
 
錯位的曖昧早已模糊,已過時的畫面,又豈能留下任何亮麗色澤?
 
「你真的要和我姐結婚?」
 
所以最終,李成烈只是這麼問了一句。
 
金明洙驀然擡頭,眼中意味不明,與他的視線相撞之後,立即垂下眼瞼:「她.....她是個好女人.....我和她經過同事介紹認識的,已經交往一段時間了」
 
「你剛才也聽到了,我媽想把她當搖錢樹,招個有錢的女婿,她死也不會同意你和她在一起」
 
「我知道」金明洙微咬下唇,垂下頭。
 
他到現在也不知道吧,在男人面前,下意識咬唇的動作,是一種怎樣微妙的誘惑。
 
李成烈一直記得這個細節。
 
當年自己還是血氣方剛的高中生時,一看到這種動作,心裡就有奇怪的騷動。
 
有點癢癢的,又有點麻麻的.....心頭像有只小貓在輕輕撓著,若有若無,不經意就會泛起雞皮疙瘩,卻並非是純粹的厭惡。
 
一股久違的惡意,情不自禁湧了上來。
 
為了不被閒雜人等看到,李成烈拉他避到小巷子中,一收手臂,金明洙就往他懷裡栽.....以右手攬住他的腰,他湊在對方耳畔低語:「老師,你真的可以和女人交往結婚嗎?」
 
「你.....你說什麼?」
 
熱氣噴在頸側,金明洙嚇得身體大大震動了一下,想推開他強壯的手臂,卻被對方像鐵箍般牢牢囚住,動彈不得。
 
一抹淡淡悒鬱,浮現在男人眉間,那種無處可逃的苦惱,令李成烈怦然心動。
 
他已經三十六歲了,但卻絲毫未變,和當年一模一樣,完全不曾沾染世俗之氣,乾淨得像只喝純凈水源生存的物種。
 
也依舊這麼沒用,不會應付惡意的挑釁。
 
六年了,他都沒有絲毫長進,即使自己把他欺負得再厲害,他也只會露出無奈的苦笑,像現在這樣,困惑而悒鬱地看著自己吧。
 
因為想看到他更多這樣的表情,李成烈臉上不知不覺露出貓抓耗子般邪惡的笑容:「老師,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你不是只喜歡男人嗎?以前在保健室,總是用濕亮的眼睛看我的那個人,到底是誰啊?沒想到一轉眼,你居然要和女人結婚?你真的行嗎?那裡能站得起來?」
 
「不是的.....我才沒有.....」
 
金明洙全身顫抖起來,像受驚的小老鼠一樣,讓李成烈有一種想把他牢牢掐在掌心的衝動。
 
「不是?」李成烈低聲悶笑:「老師,你撒謊的技術實在不怎麼高明啊。一說謊,就會垂下眼睛,不敢看別人。你這樣怎麼讓別人信服啊?」
 
「李成烈,你追出來只是為了這樣羞辱我嗎?」
 
再逃避也不是辦法,金明洙鼓足勇氣,擡頭看著他:「當年的一切我已付出沉重的代價,可我並不覺得我欠你什麼,我問心無愧」
 
糾纏的視線,清晰照出彼此。
 
李成烈內心一窒,鬆開手,後退一步。
 
「對不起,因為太久沒見到老師了,所以一時忘情,我真的很抱歉」
 
沒想到對方會道歉,金明洙怔了一下,下意識理了理自己被弄皺的外套,掩飾著狼狽的表情。
 
因男人的身高和氣勢,所強加給自己的壓迫感終於減緩,在鬆了一口氣的同時,金明洙又感到一絲說不出的寒意。
 
寒冷,難道是因為驟失了他的溫度?
 
「我走了」
 
金明洙低聲道,轉身離開,不容許自己再這麼可悲地臆想下去。
 
無論是別有用心的交談,還是若無其事的寒暄,都不是眼下該進行的節目。
 
見面時的衝擊太強烈,還來不及築起防禦堤,就被擊潰得一敗塗地,除了盡快逃開,笨拙的他沒有更好的方法。
 
「趁早放棄吧!」
 
男人冷冽的聲音,從背後朗朗傳來.....
 
「我母親絕不會善罷甘休的。不管你是為了什麼目的和我姐結婚,是真心愛她也好,只想幫她也罷,老師,你成為我姐夫的可能性.....是零!」
 
裝作沒有聽到風中傳來的警示,金明洙像逃兵一樣,迅速登上一輛恰好停下的公車,將自己隱沒於擁擠的乘客中。
 
他不敢回頭看男人的眼神,怕他犀利的目光會將自己撕成千萬縷碎片,從此再也拼不回完整的自己。
 
一如從前的那段曖昧懵懂的歲月。
 
六年前的李成烈,有著迥異的雙面性格。
 
在家裡,是學業優異、緘默聽話的好兒子,在學校,則是獨來獨往、孤傲不羈的少年。
 
校園中,他極端孤僻,像一匹獨行的狼,和班上所有同學都保持著淡淡的點頭之交,不曾與任何人深交。總是一個人早早上學,又往往最晚一個回家。除了自己班級和操場,他最常去的地方是學校的醫務室。
 
至今還記得,第一次去醫務室的情景。
 
「老師,你真的不肯幫我寫病假條?」
 
醫務室內傳來的惡劣語氣,讓李成烈的腳步停在門口。
 
門虛掩著,從縫隙中一眼就能認出,裡面不是別人,正是隔壁班臭名昭著的曠課大王——熊哲峰。
 
此人與其說是學生,倒不如說是小混混,經常拉幫結夥,上課頂撞老師,下課打架鬥毆。偏偏他的父親在教育局任職,樹大好乘涼,學校也只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任他橫行無忌。
 
「你又沒有真的生病,怎麼可以做假?」
 
修長的白色身影映入眼簾,那應該是學校的保健老師。
 
曾經有幾次李成烈在校園中與他不期而遇,但那位老師似乎相當不習慣與人直視,走路總是低著頭,像做錯事的小孩。
 
他只記得對方細軟的黑髮和薄薄的鏡片,是存在感相當薄弱的人。
 
「老師,你幹嘛這麼死腦筋。我說肚子疼,你就給我開病假條啊,管這麼多做什麼?」熊哲峰直著脖子叫道。若在平常,他自然二話不說就蹺課,可最近父親的管教突然嚴厲起來,不許他隨意逃課,沒有辦法,只能用「裝病」這一招。
 
「你是學生,正是吸收知識的時候,還是早點回教室吧,課才開始沒多久」保健老師淡淡說。
 
「我靠,你到底開不開給我?別把老子惹火了,敬酒不吃吃罰酒!」沒耐心的熊哲峰兇相畢露,重重一掌拍在桌子上。
 
看樣子,老師要妥協了.....李成烈然猜測著。
 
他還從沒見過敢和熊哲峰對著幹的老師,倒不完全因為敬畏他的父親,更多的是害怕他什麼事都做得出的狂暴個性。更何況這位保健老師看上去文文弱弱,真要打起來,只怕一拳就倒了,又怎麼敢和五大三粗的熊哲峰對抗?
 
真麻煩.....
 
小腹傳來火辣辣的疼,可看樣子,他今天未必能得到及時的醫治。
 
正當李成烈想轉身離開時,卻被淡淡的聲音拉住了腳步:「我不會開給你的,你還是回去上課吧」
 
意料之外的回答,不僅令讓熊哲峰愣住,也讓李成烈心裡浮現一絲驚訝。
 
沒想到,他還真夠膽。
 
「你他媽在說什麼?有種再說一遍?」
 
果不其然,被激怒的熊哲峰咆哮著,一把揪住保健老師,攥緊的拳頭停在他鼻尖一寸的地方.....
 
「要我說多少遍都可以。違反校規的事,我不會通融」聲音很淡,聽上去還有一絲害怕,但深蘊其中的,卻是堅定不移的執拗。
 
強烈的反差,讓李成烈微微動容。
 
「你他媽的自找死路.....」
 
李成烈一向奉行「各人自掃門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的處世原則,得罪了熊哲峰,對他而言不但沒有任何好處,還會留下不少麻煩。若在平時,現實如他絕對不會蹚渾水,然而就在這一刻,不知怎的,久違的「正義感」驀然湧上心頭,讓他一腳踢開門,疾走幾步,一把接住了正向老師臉上揮去的拳頭.....
 
「你是.....李成烈?」
 
憑空殺出一個程咬金,熊哲峰火冒三丈,是別人的話,早一拳打過去了,但那人卻是李成烈。
 
李成烈這三個字,代表了異類般的存在。
 
他自成一格,獨來獨往、沉默寡言,可得到的關注,比任何人都多。
 
「熊哲峰,老師已經說了『不』,你難道沒聽到嗎?」
 
高中時,李成烈就已接近一米八,比熊哲峰高了半顆頭。他微低下頭,面無表情地盯著他.....眼神冥黯,抿緊的堅毅嘴角,有著冷酷的線條,和沐浴在陽光下的單純學生,完全來自兩個世界。
 
被這樣的視線凝視著,任誰都會膽怯,手腕更是被對方的鐵拳捏得生疼,熊哲峰沒來由地冒出一絲寒氣。
 
「要你多管閒事,小心老子連你一起打。算了,不跟你們浪費時間」逞強拋下一句,熊哲峰逃也似地甩上門.....
 
「那個.....同學,謝謝你.....」
 
保健老師臉色有此蒼白,果然還是怕的吧。李成烈皺了皺眉頭,在內心唾棄自己「英雄救美」般的舉止。
 
如果真是個美人倒罷了,偏偏對方是個上了年紀的男人,架著近視眼鏡,氣質溫和怯弱,五官勉強可以入眼,全身上下都乏善可陳。
 
不划算,一點也不划算。
 
李成烈一屁股坐到病床上,不屑地看著男人:「老師,做人別太認真了。下次他再找上門來要病假,給他就是。連校長都對他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你又充什麼英雄好漢?搞不好還會挨揍」
 
平時李成烈不是那麼多話的人,可在這個男人面前,他真的有點反常。算了,反正一開始就反常,乾脆反常到底吧。
 
保健老師聞言,不由得露出苦笑:「我知道,可是.....總覺得不能違反自己的原則.....」
 
李成烈的眼皮抽搐了一下。
 
是了,看他那清瘦笨拙的樣子就知道了,腦筋遲鈍、食古不化,謹守著清規戒律當聖旨,一輩子規規矩矩地生活,重覆著千萬人走過的軌跡,絕對不會跨出界線半步。
 
「同學,你身體哪裡不舒服?」
 
「我小腹有點疼,想找點止痛藥吃」
 
李成烈一眼看到他胸前別的識別證,寫著「金明洙」兩個字。淡淡的有文藝氣息的名字,很符合他的氣質。
 
「藥不能亂吃,到底是怎樣的不舒服?躺下來讓我檢查檢查」金明洙示意他躺到病床上。
 
「你管我那麼多?叫你開藥你就開好了」
 
剛才還挺身而出的少年,現在卻用同樣的口吻命令他,難道前腳才走了熊,後腳又來了狼?
 
不過,這個少年雖然氣勢淩厲,金明洙卻明白他並無惡意。
 
「還是讓我幫你檢查一下吧」金明洙堅持著。
 
「真麻煩」李成烈嘟囔了一聲,最終還是乖乖躺下.....
 
撩開他的短袖白襯衫後,金明洙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小腹右側,有一塊碗大的瘀青,紫紅交錯,形狀可怖,一看就知道被人用力捶打所致。
 
「這傷怎麼來的,是不是跟人打架了?」
 
「不小心撞的」李成烈淡淡道。
 
像這樣的傷口,怎麼可能是撞的?金明洙知道他沒有講真話,卻也不追問,只是取來藥酒,倒在瘀青處,輕輕揉搓起來.....
 
「我先給你擦點藥酒吧,等會兒再拿一瓶給你,回去後自己學著塗。能不吃藥的話,最好不要吃藥,藥對身體多少有點傷害,尤其你們現在還年輕,會有副作用」
 
李成烈蹙緊濃眉,結實的小腹緊緊繃著。能察覺他很疼,卻連一聲悶哼都沒聽到,金明洙不由暗暗佩服他的忍耐力。
 
淡淡的藥味彌漫在空氣中,李成烈微擡眼眸,凝視著正用力替自己揉搓瘀傷的男人.....
 
男人穿著白色大褂,流露出一絲禁欲感。側臉的線條,出人意料地好看,一頭細軟烏黑的頭髮,讓人很有伸手撫摸的衝動。手指在剎那間情不自禁地動了一下,李成烈立即警醒,暗罵自己不知在想什麼。
 
「暫時就這樣,回家後臨睡前,照我這個樣子,再給自己擦一次」金明洙鬆開手,露出溫和的笑容。
 
「謝謝老師」
 
「沒什麼。今天我真正要感謝的是你」金明洙看著這個大男孩黝黑的眼眸,他眼中的東西,實在太多、太灰暗了。
 
「老師客氣了」
 
李成烈淡淡道,彎腰提起書包,大步走了出去。
 
肯定還會再見。
 
不知為什麼,金明洙就是這麼篤定。
 
果然,兩個星期後,李成烈再度出現在醫務室。
 
金明洙正在填寫學生病歷檔案,看到是他,微微一笑:「同學,你身體哪裡不舒服?」
 
和第一次見面,同樣的對白。
 
李成烈也像那天一樣,毫不客氣,一屁股坐在病床上:「老師,我的藥酒用完了」
 
「這麼快就用完了?」金明洙很詫異。他開給他的可是足夠用三個月的劑量。
 
「是真的用完了」李成烈直視著他的眼睛。
 
「那小腹的瘀青散了嗎?是不是你用法不當,造成不應當的浪費?來,讓我看一下.....」
 
金明洙伸手去拉他的襯衫,後者拼命躲閃:「沒什麼好看的.....」
 
「看了才能了解你的傷勢」
 
兩人拉扯間,金明洙無意撞了一下他的腰部,李成烈倒抽一口涼氣,似是被觸到某些痛處,上半身蜷成一團,一時說不出話來。
 
「對不起,是不是碰疼你了?讓我看看」金明洙不由分說地拉起他的襯衫,觸目所及的慘狀,讓他震驚地睜大了眼睛,遲遲說不出話來。
 
李成烈的上半身可謂傷痕累累,年輕結實的肌肉,到處都是青紫交錯的痕跡,有些是拳頭造成,有此似乎是撞傷,左側肋骨處,還有一道道腫脹的痕跡.....根據金明洙的經驗,那不是用藤條,就是用皮帶抽的!
 
難怪藥酒會用得那麼快!
 
金明洙猛地站起來:「這麼多傷.....到底是誰弄的?你曾和誰打架鬥毆?還是說,你有受到家裡人的虐待?到底怎麼回事,被打成這樣為什麼那天不告訴我?有沒有別的老師知道?」
 
這麼多傷痕,若是聚眾鬥毆,學校肯定知道,再說以他的性格和身材,不像是任人欺負的人,那麼.....根據他的經驗和直覺,十有八九源自家暴。
 
只是,被家暴的學生,他不是沒有見過,也不是沒有處理過,但像他這樣遍體鱗傷、慘不忍睹的,金明洙還是第一次親眼見到,難免震驚過度,聲音都高亢的有點變形.....
 
「噓.....」李成烈一把攬過他的脖子,將他拉到眼前咫尺之距。相對於他的震驚失措,少年早熟的臉頰上,充滿了成年人才有的陰狠。
 
胸口燃燒的一團火,被如此桀驁不馴的眼眸一掃,瞬間冰封成了霜雪。
 
「老師,冷靜點,別叫得全校都能聽到!」李成烈沉聲道,視線一寸寸在他臉上逡巡,目光所及之處,情不自禁泛起顫栗。
 
「你的臉上.....也有傷痕」
 
湊近的距離,讓金明洙很清晰地看到了他左頰靠耳處,有一道瘀血傷痕,剛才他一直用頭髮遮著。
 
「我知道」
 
「是誰打的?」
 
「沒人打我,更沒人虐待我。這些傷痕,都是我自己不小心撞傷的,聽到沒有?嗯?」
 
李成烈空餘的手,輕輕撫上他細長的脖子,五指微曲,若有若無地搭在他咽喉要害處.....
 
微涼的指尖,曖昧輕觸,受驚的肌膚立即泛起一陣雞皮疙瘩。
 
那個時候,金明洙真的認為,只要自己再多嘴一個字,眼前的年輕男孩就會瞬間化為黑色孤狼,將自己撕個粉碎。
 
強壓下滿腔的詰問與震驚,金明洙輕輕點了點頭。
 
「很好,老師。別多管閒事,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沒事的,一切都會好起來!」
 
這不知有沒有滿十七歲的少年,說出的話,竟是成年人都未必有的堅強和沉穩。
 
眸中的意志力,足以摧毀鋼鐵長城。
 
金明洙並非妥協於他的威脅口吻,只是下意識覺得,眼前的少年,有著常人難及的自尊和堅定。別人的援手,對他而言,也許並不是幫助,反而是一種麻煩。
 
於是,他沉默了。
 
從此,兩人開始了頻繁接觸。
 
幾乎過不了幾天,李成烈就出現在金明洙的醫務室。沒有意外,帶著一身傷痕,新傷疊舊傷。金明洙從不多問,細心替他上藥、開藥,沒有一句廢話。李成烈也不是多話的人,兩人的視線交流,倒比言語更多。
 
有時,身上的傷口疼得狠了,李成烈就在病床上小睡一會兒。兩人相處的時光,一點點漫長。
 
醫務室房間不大,總是彌漫著消毒水淡淡的味道,不討厭,反而感覺寧靜,像是來到了深深海底。只要躺在白色病床上,就能以一種安全的姿勢,遺忘所有痛楚。
 
李成烈很滿意這個地方,也很滿意身邊這位緘默不語的老師。雖然談不上什麼好感,但至少,他不像別的老師那麼像一位冠冕堂皇的「老師」。
 
時間久了,再酷的人,也禁不住寂寞的侵蝕,他漸漸有了傾訴的欲望,於是,金明洙終於得知,他身上的傷痕到底從何而來。
 
李成烈有個不甚幸福的家庭,母親脾氣暴躁,父親酗酒,感情一直不合,爭吵不休。唯一的姐姐同樣性情冷漠,並未給予他多少溫情。
 
從小到大,一不如意,他和姐姐就是酗酒父親的出氣筒。又因他是男生,比較「耐打」,被揍時一聲不吭,只會用倔強的眼神瞪著父親,惹得父親更加咆哮如雷,時不時上演的「竹筍炒肉絲」是李成烈的家常便飯。
 
看到金明洙震驚的眼神,李成烈毫不在意地笑了:「幹嘛,老師,收起你多餘的同情心。這種東西,我不需要」
 
「你要不要告訴學校,讓學校出面調停?難道你打算就這樣一直忍耐下去?」金明洙想到一個方法。
 
「你想讓我上社會新聞的頭版,從此活在別人同情的眼光下,忍受他們的指指點點?免了!」李成烈用手一揮,冷冷拒絕:「再說,他們畢竟是我父母,相處再差,我們仍是一家人」
 
金明洙默然,半晌才說:「你會很辛苦」
 
李成烈看了看他,不無諷刺地說:「老師,你還真是個濫好人」
 
「是嗎?」金明洙苦笑。
 
「不過,偶爾也有堅持的時候」李成烈想起見到他的第一天。
 
「也許吧。大部分時候,我都很好說話,不過有時候,就像鬼迷了心竅一樣,五匹馬都拉不回頭」坐在書桌前的金明洙微微一笑,把筆擱下,撩起額前被風吹散的髮絲。
 
烏黑的短髮,被陽光一照,像光滑的綢緞一樣,閃著耀眼光澤。
 
被吸引的李成烈,情不自禁湊近他,靠到書桌上:「老師,你的頭髮很細很軟.....」說著,他忍不住伸出手:「我可以摸一下嗎?」
 
還沒回過神來,一雙手就撫上了自己頭頂.....
 
很自然的動作,很純粹的語氣,李成烈就像在問,他是不是可以摸一只貓咪一樣。金明洙覺得自己若是大驚小怪,未免有點可笑,於是身體僵硬了一下,隨即放鬆,任他的手指,在自己的髮間遊走.....
 
好在李成烈沒有摸多久,就立即收回了手。
 
許是自己也意識到,剛才的舉動有點突兀,對方繃得緊緊的酷臉上,有一抹不自然的紅色。
 
金明洙的唇角微微上彎,想笑,又不敢笑。
 
「老師,以你的性格,如果喜歡上一個人,肯定會非常專情」李成烈煞有介事地說,像個心理大師。
 
「哦?你好像很了解我啊」金明洙含笑看他。
 
這樣的時光,真的很難得。
 
在學校中,金明洙是孤獨的。大部分時候,他都在醫務室忙碌,幾乎與教職圈隔絕。再加上個性沉悶,不擅長與人相處,讓他從小到大都無法順利與別人交往。
 
明明是好的意思,卻因自己口拙,往往變成壞的。久而久之,金明洙習慣了「沉默是金」,而與李成烈相處的時光,竟是他說話最多的一段日子。每次聽到熟悉的腳步聲,他的臉上就情不自禁浮現淡淡微笑,這種像小學生般雀躍的心情,還是生平第一次體驗。
 
萬萬沒想到,他竟會和這位冷漠桀驁的大男孩成為忘年之交。雖然李成烈對他的態度總是冷冷的,但私底下,他也應該視他為朋友吧,要不然,對誰都保持距離的他,又怎會動不動就跑醫務室?
 
其實後來好幾次,李成烈身上並沒有增添新傷,卻藉口自己頭疼,硬是霸著病床,睡得像個孩子,金明洙明知他在耍賴,卻拿他沒有辦法。
 
也許真是寂寞太久了吧。
 
有時候,哪怕不說話,只是這麼靜靜待著,感受他存在的氣息,心裡就有種平靜的滿足。
 
李成烈給人的感覺非常老成。明明比自己小一輪,但神情口吻,卻帶著被苛刻生活磨練的成熟氣息。這讓他既心疼,又忍不住想伸出手,輕輕撫平他年輕眉宇間的深深皺折。
 
大半年共處下來,淡淡的情愫,已在不知不覺間醞釀。令人心動的曖昧,彌漫在每個交錯的眼神中。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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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洙귀엽다-育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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