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處了三天之後,金明洙終於確定王晉這次來的主要目的,應該就是來勸他跳槽的。

他花了一整天的時間思考這件事。

去王晉的公司有各種好處,不過有一個無法回避的麻煩,就是王晉對他的示好。倆人許久才見一面,王晉都已經如此殷勤,如果真的擡頭不見低頭見了,他每天光應付王晉就得花不少時間。

雖然也不至於多難搞,但想起來總歸有點心煩。

不過所有事情都是如此,有得必有失,世上沒什麼事可以讓人完全順心,他只需要比較利弊,利益大於弊端很多,那就值得一試。

王晉向他遞過來的聘任書,就是一個極大的利益,光是擺在明面上的年薪,就非常可觀,更何況王晉承諾的入職滿一年後得到的股份和分紅,以及他能夠接觸到的那些利益龐大的項目和高高在上的人,這些有形的無形的資產,都在像金明洙發出邀請,只要點個頭,他的事業就將得到一個質的飛躍。

這對於現在的他來說,幾乎就是一根救命稻草。

如果他沒有以完美地讓人眼紅地姿態重新回到商界,那麼所有人對他的最後印象,都將是因為流傳了床照而被迫從李立江的公司離職的愚蠢的同性戀,在北京混不下去了只好滾回老家,然後淪為所有人的笑柄,但是,如果他以王晉副手的身份泰然自若地回去,他最多會被人拍著肩膀調侃一句“金總好不風流”。

現實就是這麼王八蛋。

一個扶搖直上,一個墜入地獄,一想到這兩番截然不同的風景,金明洙就愈發覺得自己看上去幾乎是沒有選擇的。

現在除了王晉,沒有人會給他這樣一個機會。

而如果他沒有這個機會,他會陷入他人生中最大的一次危機,他不知道自己需要承受多少,尤其是,他不知道自己的父母要因為他承受多少。

怪不得王晉胸有成竹,而且一點兒都不著急地這麼跟他耗著,因為王晉早已經把他的處境看了個清清楚楚。

金明洙在感嘆王晉心機之深的同時,也為自己的處境感到異常地沉重。

他這些天一直在逃避,一直不願意去想,不願意想那幾張照片,不願意去想別人的反應,也不願意去想後果,因為他害怕。可王晉的出現,逼著他回到了現實,他終於靜下心來分析自己的困境,這才發現,這件事將會對他造成的影響,恐怕比他想得還要嚴重。

只要仔細分析,他就能夠得出結論,他幾乎已經是沒有退路了。

要嘛接受王晉給予他的職務,要嘛像一條喪家犬一樣灰溜溜地滾回家鄉。

他金明洙一輩子心高氣傲,從不輸人,後者叫他如何接受?

可是,如果他真的去了王晉的公司,那李成烈……

李成烈一定會氣瘋了吧。

至今想起李成烈,他的心都還是一陣陣地抽痛。

他喜歡李成烈,他沒有想到自己到了這個年紀,還能有那樣純粹的喜歡,他純粹地喜歡李成烈這麼一個人,不包含任何其他條件,這讓他自己都驚訝不已。

可他也恨李成烈。

就在他想放手一搏,豁出去自己十幾年的奮鬥成果,跟李成烈重新開始的時候,李成烈卻用那些最難堪的東西,給了他迎頭痛擊。

就在他放下心中締結,違背自己的處事原則,下了那麼大的決心也想和李成烈好好走下去的時候,他卻嘗到了被羞辱到極致的滋味兒。

他實在無法原諒。

金明洙只要一想到李成烈,就連頭都痛了起來。他撲倒在床上,把臉深深埋在了被子裡,那種揪心的滋味兒實在無法言說,他只能一次次悄無聲息地扛過去。

房間的門被敲響了,不用想也知道是誰。

金明洙抹了把臉,起身給王晉開了門。

王晉手裡托著個托盤,上面是豐盛的海鮮義大利麵。

「你一下午沒出房間,餓了吧」

「王哥,叫客房送來就好了」

「沒事,反正我也閒著」

金明洙從桌上騰出個地方,盤腿坐在椅子上,他確實餓了,沒怎麼顧及形象就吃了起來。

王晉含笑看著他。

金明洙吃完之後,王晉說:「我一會兒要趕飛機去趟德國,去參加一個很重要的談判,可能要兩三天後才回來,你會等我嗎?」

金明洙心裡暗自鬆了口氣,他沒有正面回答:「我計劃的假期還沒結束」

王晉笑道:「等我回來的時候,你能給我答案嗎?我有一個項目現在急缺領頭人,你是最合適的」

金明洙點點頭:「等你回來,我會有答案」

王晉拍了拍他的肩膀:「好,我萬分期待」他站起身:「白天別總是呆在空調房裡,去附近逛一逛,你的臉色真的不太好」

金明洙不禁摸了摸自己的臉。

王晉笑道:「雖然還是很帥」

金明洙也笑了笑。

王晉跟他道了個別,轉身往外走去。

金明洙從背後叫住他:「王哥」

王晉回頭。

金明洙誠懇地說:「王哥,不管怎麼樣,我非常感激你」

在事情發生後,王晉是唯一一個願意幫助他的人,李成烈雖然也願意,可卻沒有能力,多麼悲哀。

王晉朝他飛了個吻,笑著走了。

王晉走後,金明洙在電腦前端坐了良久,終於打開了,並且查看了自己的郵箱,果然,裡面有好幾封朋友發來的詢問郵件,有的問的很隱晦,有的很直白。但是裡面大部分都是李成烈發來的,直接用標題簡短地詢問他在哪裡,今天做了什麼,什麼時候回來。

金明洙盯著李成烈這兩個字看了很久,才動了動鼠標,把所有未讀郵件都刪了。

然後他拿起手機,尋思了半天,還是把手機扔到了行李箱裡。一想到開機之後會接到多少未接來電的提示和簡訊,他就覺得心力憔悴。

突然,他房間的座機響了起來。

金明洙嚇了一跳,挪到床那邊兒接起了電話。

他還沒來得及說話,那邊兒已經傳來了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聲音。

「金明洙」

金明洙一愣:「李成烈?」他怎麼會把電話打到這兒來?不過想想王晉都能找到這裡,李成烈打個電話過來也並不奇怪。

只是李成烈的口氣很奇怪。

李成烈的聲音,就像是從最陰沉的深淵傳來,冷得人頭皮發麻:「你和王晉在一起」

這不是疑問,而是質問。

金明洙沉默了一下:「你怎麼知道?」

「我怎麼知道?」李成烈幾乎是從牙縫中擠出一聲冷笑:「我本來不該知道是嗎?可惜,他把你們兩個的照片發到了我的手機上,巴不得我快點兒知道。你不解釋解釋嗎?」

金明洙心臟一沉:「我沒什麼義務跟你解釋」說完就想掛電話。

「金明洙!」李成烈在那頭大吼一聲:「你聽著,你想怎麼折騰我我都不會吭一聲,我欠你的我還不清,但是,你敢背叛我,我會讓你後悔多看別人一眼」

金明洙砰地掛上了電話。他僵硬地看著天花板,深深喘了兩口氣。

金明洙掛了電話之後,終於一狠心,把自己的手機打開了。

跳出來的未接電話提醒和簡訊息響了足足兩分鐘,他嘆了口氣,先給自己的父母回了個電話。

幸好,他父母似乎還不知情,只是見他很多天沒給家裡會電話,有些擔心,他安撫了幾句,就匆匆掛了電話,然後他打給了王晉。

王晉隔了很久才接了電話:「喂?明洙,你終於開手機了」

金明洙單刀直入地問:「你把我們的照片發給了李成烈?」

王晉呵呵笑了兩聲,坦然地說:「是啊,你生氣了?」

金明洙深深皺起眉,心裡有些不舒服:「王哥,你不是這麼幼稚的人,這麼做是什麼意思?」

「我為什麼不能幼稚一把呢?明洙,不需要我強調吧?我現在可是在追求你,李成烈是我的情敵,我當然會利用一切機會打擊他,這不是每個男人都會做的嗎?如果你生氣了,我很抱歉」

面對如此從容不迫的態度,就連金明洙也啞口無言,他沉默了半晌,才道:「王哥,我和李成烈的事,就是我和他的事,希望你不要攙和。之前我沒說,你所作所為我也無可奈何,但我現在說了,你能尊重我嗎」

王晉笑道:「我當然會尊重你,我以後再也不會這麼做了,明洙,對不起」

這毫無誠意的道歉,當然不會讓金明洙舒心半分。

儘管如果他去了王晉的公司,早晚都要面對李成烈的怒火,可他還是不想以這種方式讓李成烈知曉,李成烈行事太過衝動,今天在電話裡那咬牙切齒撂下的狠話,讓他多少有些擔心。

他已經心力憔悴,光是回北京恐怕就會消耗掉他大部分的意志力,實在不想再去應付來自李成烈的責難,尤其是當李成烈是整件事的罪魁禍首的時候。

他不認為自己欠李成烈半點解釋。

接下來的路怎麼走,他心裡其實已經有了決定。除了王晉那裡,他已經沒有別的去路,他實在沒有理由放棄唯一能讓他翻身、重生的機會。接下來需要思考的,就是聘任合同的細節。聽王晉的意思,是讓他去公司做兼管資產處置工作的副總裁,實際上就是做項目的。王晉的地產集團涉及到很多土地、產權方面的糾紛,沒處置成功一件都能獲得非常可觀的利潤,相對的,高利潤必然有高風險,王晉從各大資產公司買來的資產包,基本都是相當難啃的骨頭,但金明洙喜歡這樣有挑戰性的工作。

王晉確實對他足夠重視,讓他挑這麼大一個擔子,金明洙在心裡感激王晉的同時,對倆人之間曖昧關係的顧忌也越來越深。看來入職以後,工作未必是最頭疼的事,最頭疼的該是來自老闆的愛慕,這還真是他從前沒有經歷過的挑戰。

至於李成烈……

金明洙現在一想到他,就止不住地頭疼。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他已經被逼到了這份兒上,不硬著頭皮往前走,還能如何?

在王晉沒回來之前,金明洙提前結束假期,回了北京。

他離開這裡剛好兩個星期,僅僅是短短地兩個星期,再回來時,心境已然大不相同。他走的時候灰頭土臉,猶如喪家之犬,此次回來,心裡卻多少有了點底。

他已經給王晉回覆了郵件,就等王晉回國,詳談合同細節。

他沒有回成都,當然也沒告訴任何人他回了北京,只是一個人呆在家裡,東挪挪西蹭蹭,打發著時間。

他沒有想到,在自己的前途問題得到了救贖之後,他的心依然無法平靜。因為他跟離開時沒有任何差別,腦子裡不是那些照片,就是李成烈。

現在,他已經盡量不去想那些照片,因為有了退路,糟糕的影響對他的打擊也就不那麼可怕,可他還是在想李成烈。

直到現在他才意識到,他所恐慌的、痛心的、難受的,不僅僅是失敗的事業,還有他失敗的感情。這兩點究竟哪一個更讓他痛苦,他根本無法衡量。他只知道現在事業有救了,錯付的感情卻沒救。

他常常想不通像他這樣一個聰明又功利的人,怎麼就會讓自己陷入私情的困境,他明明什麼道理都知道,他明明一直都明白李成烈不是合適的伴侶,可他一直沒能成功阻止自己。

走到今天這步殘局,他自己也有責任,他的責任就是沒有為自己做出最正確的選擇。

金明洙在這無所事事的半個月裡,做的最多的事情就是思考,不斷地思考,然而無論他怎麼用儒釋道的各種智慧來開解自己,他都走不出名為“李成烈”的陰影。

他真的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了。

回到家的第二天下午,他正在聽著音樂看書,門鎖毫無預兆地被打開了。

金明洙心臟狂跳,猛地從沙發上躥了起來。

不出意外地,李成烈帶著一身寒氣進屋了,看到他的時候沒有任何意外,就像早知道他在家。

倆人隔著幾米的距離互相凝視,明明幾步就能碰觸到對方,卻彷彿有一道無形地溝壑橫亙在他們之間。

金明洙嘴唇顫抖,輕聲道:「把我的鑰匙給我吧」

李成烈沒有說話,只是自顧自地脫鞋進屋,就好像以往無數次那樣,如同進出自己家。

然後,他朝金明洙走了過來。

金明洙後退了一步,不知道為什麼,有些心慌。

李成烈面無表情地走到他面前,伸手捏著他的下巴:「昨天有些事耽擱了,不然我應該去機場接你的」

金明洙沒有說話,就那麼看著他。

「度假愉快嗎?和王總?」

「我沒有和他度假,是他自己去了塞班島」

「那麼照片是假的?」李成烈用指腹摸著金明洙的嘴唇,動作很柔,眼神卻一片冰冷,讓人不寒而栗。

「我說了,我沒義務向你解釋,把我家的鑰匙留下,然後你走吧」

李成烈一手攬住他的腰,把他固定在自己懷裡,低頭嗅著他的頭髮、臉龐:「我查了下,你跟他一共在同一家酒店呆了五天,你跟他上床了嗎?」

金明洙只覺得渾身直冒冷汗,李成烈看上去很不尋常,遇到事情會暴躁狂怒的李成烈反而讓他比較熟悉。他低聲道:「李成烈,你夠了,把鑰匙留下,然後離開」

「離開?我一直把這裡當自己家,當我們的家」李成烈突然一把抓住了他的頭髮,逼他擡頭看著自己:「我再問你一遍,你跟他睡了嗎」

金明洙怒從心生,恨聲道:「放開我,你沒資格質問我」

「有,還是沒有」

「放開我!」金明洙揮起一拳砸向李成烈的臉。

李成烈一把抓著他的手腕,用力一擰,金明洙痛叫一聲,整個身體被翻轉了過來,緊接著膝蓋彎一痛,他單膝跪在了地上。李成烈一手把他按倒在地,坐在了他身上,伸手就去扒他的衣服,動作一氣呵成,讓他根本沒有反抗的餘地。

「李成烈!」金明洙瞠目欲裂。

李成烈臉上沒有一絲表情,眼神更是深不見底,那裡面不知道蘊藏著多少怒火和戾氣,讓人背脊發涼。

李成烈幾下就脫下了金明洙的上衣,目光落在他身體的每一處,細細檢查著。

金明洙扭頭瞪著他,目光又驚又怒,同時心如刀絞。

他真不知道自己在執著什麼。從頭到尾,給予他最深羞辱的,總是這個李成烈。

李成烈檢查完上身,居然還不肯停手,蠻橫地脫下了金明洙的褲子。金明洙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就像個小孩子一樣被他在客廳扒了個乾淨,金明洙面色赤紅,胸膛不斷起伏著,此時恨不得一口咬斷李成烈的喉嚨。

直到李成烈確定金明洙身上沒有一處不該有的痕跡,他才從那種臨近崩壞的情緒中找回一點自己,他稍稍鬆開了手。

金明洙從地上坐了起來,狠狠扇了李成烈兩個響亮的耳光,力氣之大,扇得李成烈腦子嗡嗡直響,耳邊也傳來嗡鳴。這要是個體質弱的,能直接打懵了。

李成烈擡眼看了金明洙一眼,眼圈突然發紅:「你要是敢跟他睡覺,我不會放過他,也不會放過你」

金明洙差點兒咬碎牙齒:「你給我滾!」

李成烈心痛難當:「你現在對我除了說滾,還有別的嗎?」

金明洙冷冷看著他:「沒有了」他早知道李成烈不是個相伴的良人,卻沒想過李成烈究竟能混蛋到何種地步。

李成烈看著金明洙,雙眼有些模糊:「我沒法保護你,是我的錯,但你不能等等我嗎,我會很快跟上來,很快就會跟上來。你不要找別人,不要看別人,我受不了,我真的受不了。我這些天已經快瘋了,你知道我每分每秒是怎麼過的嗎,你不能跟別人好,我真的受不了」

金明洙寒心地看著他:「李成烈,你別說保護之類搞笑的話了,你不給我帶來無窮無盡的麻煩和羞辱,我已經要謝天謝地,你愚弄我還不夠?我已經幾乎身敗名裂,你還要怎麼樣?我跟你本來就是兩個世界的人,我現在終於清醒了,你也快點醒醒吧,你出了個門,不要再來找我,從今往後我金明洙的一切跟你再沒有半點關係,算我求你怎麼樣?我金明洙吃了上頓沒下頓的時候都從不求人,但我現在求你,給我留點餘地吧」

李成烈明亮的雙眸彷彿被蒙上了一層厚重地塵埃,那眼神再沒有光彩,有的只是一片死灰之色,他已經無法形容自己的心究竟有多痛,金明洙的每一句話,都一刀又一刀地砍在他心上,他痛得不知如何是好。

他從小到大闖過不少禍,幹過不少壞事兒,他受過教訓也挨過懲罰,但他從來沒後悔過。唯獨他對金明洙做過的事,他悔不當初。

金明洙眼中的冷意讓他不知所措。他搖了搖頭,卻說不出話來。

金明洙奮力推開他,狼狽地拖著半裸著的身體回了臥室,砰地關上了門。

李成烈留在客廳,很久很久,才跟丟了魂兒一樣,晃晃蕩蕩地走了。

王晉三天之後也回來了,一下飛機沒回家,而是先約了金明洙談合同。

金明洙把王晉承諾給他的一些有利條款主動壓低了一些,目的是能獲得更大的自主權,同時,合同條款列的極其詳盡。

他有他自己的考慮。

王晉作為一個大地產商,和李立江在很多項目上既有合作,也互相別勁兒。他雖然離開了一段時間,但地產行業的相關信息並沒有完全中斷。在決定入職王晉的公司之前,他做了大量的調查,他發現最近有一個土地競標的項目,是幾家大型地產公司擠破了腦袋想要的,而王晉和李立江是這裡面最有競爭實力的倆家。

王晉這個時候挖他,說巧合也好,有意也罷,不可能不考慮到善用他曾在李立江手下工作的經歷,來對付李立江。

生意人就是這樣,對人對事,物盡其用,金明洙並沒覺得有任何不妥,他和王晉目前又沒什麼私人感情,他又不是白給王晉幹活,說白了是老闆和雇員的關係,不存在利不利用。只是,他斷然不會跟著王晉去對抗李立江,要如何在這裡面獨善其身,就要看他自己的手腕了。

他手裡確實有不少能對付李立江的東西,開公司嘛,有哪個企業的賬面是沒問題的,這點東西在他手裡幾乎沒用,因為憑他的能量,掀不動李立江這艘大船,但如果是被王晉利用,那就大不相同。雖然這些東西不至於對李立江造成巨大影響,王晉也不會想把李立江逼急,但是制造一些輿論方面的小麻煩,讓李立江在競標中面臨信用危機,卻對王晉大大地有利。

金明洙何等頭腦,自然不會讓王晉拿他當槍使,所以他自己擬了自己的勞務合同,光改合同就花了兩天時間。

雖然這些目前都只是他的猜測,但他做事自然要給自己留後路,哪怕他手裡掌握著李立江買兇殺人的證據,他都不會不自量力到想去對付李立江,他並非不記恨李立江,實在是他惹不起。而且,李立江畢竟是李成烈的父親。

他為王晉幹活,是服務於企業,他可不會蠢到讓自己卷入這倆人的競爭裡,那是個深不見底的漩渦。

王晉對合同條款沒有太多異議,全程嘴角一直帶笑。倆人簽了合同後,王晉給金明洙送上了精心挑選的小禮物,祝賀他的加盟,並希望他盡快入職,投入到項目中來。

考慮到王晉的公司離他住的地方有些遠,金明洙打算搬到公司附近住。正好幾年前他還在國企的時候,公司分過一套房子,離王晉的公司不遠,他裝修完就一直空著沒住,他也確實該換個環境了。

這套房子讓他每次回來,都有種窒息般難受的感覺,因為房子的每一個角落,都有另外一個人的氣息。

他跟王晉約定好下星期一上班。趁著剩下的幾天時間,去訂購了一些家具和生活用品,然後自己收拾了一些常用的東西,拎著一個大皮箱就搬了過去。

脫離了那個充斥著太多回憶的環境,他感覺輕鬆了不少。

晚上他給一個前段時間打聽他動向的朋友打了個電話,將其約出來吃飯,並且叫上了其他幾個人。

他所謂的朋友,也不過是生意上有往來或者指不定那天用得著的人,從他出事就一直想看他八卦,現在是時候滿足一下這些人了,正好借他們的口宣傳宣傳,讓那些等著看他笑話的人啞口無言。

天氣漸暖。晚上赴宴,他穿了身淺色的休閒西裝套裝,裡面套了件米色的羊絨衫,整個人顯得挺拔俊逸,瀟灑迷人,舉手投足之間盡顯成熟優雅的純男性魅力。

當他信步穿過大廳,走進包廂的時候,他看上去春風得意,滿面榮光,絲毫不見任何狼狽疲態,哪裡有半點頹喪的樣子?

列席的多少都很意外,沒看成熱鬧自然失望不已。

金明洙周旋在一眾人的疑問調侃中,始終面帶微笑,遊刃有餘,斜風細雨之間把那些尖刻的問題一一擺平,並且把自己即將入職王晉公司的消息透露了出去。

他的目的確實達到了。

如果少了王晉這個名頭,他今天必定顏面掃地,因為連他自己都會底氣不足,可現在,他非但沒受到多少負面影響,地位反而看漲,他之前深為恐懼的那幾張照片,只要他自己能泰然處之,別人也傷不著他半分。

離席回家的路上,金明洙的臉上再也裝不出虛偽的笑容,他只覺得無盡地疲憊。哪怕他再度名利雙收,回家之後,也不會有一個知冷知熱的人,跟他共同做一頓熱騰騰的飯菜。

短短一年的時間裡,他卻失去了很多很多,多到他承受這些的時候,痛苦不已。

星期一上班的時候,王晉在例會上隆重介紹了他的入職。這裡面絕大多數的員工都根本不認識他,也不會知道他什麼“艷照”之類的傳聞,但是金明洙知道,謠言這個東西,是生生不息的,很快公司所有人都會知道,他要在那之前,把這些壓住,讓他們對自己產生敬畏之心,這把椅子才能坐得牢。

金明洙做了個很是激動人心的就職演講,絕佳的口才加上極具魅力的外表,讓金明洙的出現在慶達地產上下引起了不小的騷動。

公司例會開完之後,王晉召集了資產處置部的骨幹人員開會,正式把他們的新老闆介紹給他們,金明洙在會上侃侃而談,他曾經供職十數年的國企在世界五百強能排進前五十,他在那裡吸收和運用的都是國際上最先進的管理理念,無論拿到哪兒,都足夠忽悠人。

對他手下的這些人有了大致的了解之後,王晉囑咐他盡快進入工作角色,就自己先走了。

在公司王晉一本正經,頗有威嚴,他看得出來公司的員工都有些怕王晉,這樣最好,至少在公司王晉不會太過放肆,而且王晉確實很忙,他一個星期也未必能見王晉幾次面,這不免讓他鬆了口氣。

王晉給他配了個專職秘書,是個年紀比他還要長幾歲的大姐,看來王晉對他還真是“用心”。秘書把一些急於著手的項目的資料都放到了他桌上,金明洙一邊喝著茶,一邊隨便翻了翻,並不意外地發現了那個跟李立江有競爭的土地競標案。

金明洙淡淡一笑,拿起文件仔細研究了起來。

不需要用那些亂七八糟的手段,他的能力加上慶達的實力,他對奪標有著很大的信心。

看完項目資料,他又要求下屬把招標那家國企的具體情況,以及能夠了解到的近幾年所有相關的生產經營活動的資料都給他準備出來,越全越好,另外他還將對慶達的項目投資能力做一個分析。

他花了兩天時間熟悉了項目,並且很快帶著這些人加班加點地工作了起來。

離開標日期只剩下兩個星期,他看過之前出的兩個投標意見,他都不太滿意,他儘管只在李立江手下幹了一年,但對李立江的行事風格很了解,他們一味退讓利潤的結果最終將直接導致質量下降,這種投標文件一定會被李立江攻擊得一無是處。

金明洙帶著一堆年輕骨幹從工程報價到材料選用再到進度日期,一個細節一個細節地摳,力求做到盈利的同時,又最具競爭力。

另外兩家的投資風格他不了解,但在對付李立江上,他至少是了解對手的。

時間轉眼就過去了一個星期,金明洙用自己的實力征服了他的直接下屬,慢慢在公司獲得了一席之地。

而李成烈自那次之後,沒再聯繫過他。

自從他和李成烈相識以來,這是唯一一次長達十天的時間裡倆人既沒有聯繫也沒有見面。

金明洙很少有空閒時間,他巴不得自己24小時都有事情幹,這樣他就不會有空去想李成烈,可是偶爾坐下來休息的時候,他想到李成烈,依然是擋不住的難受和寂寞。

晚上有一個飯局,王晉要帶他出席,金明洙下班之後洗了個澡,在辦公室睡了半個小時,他的秘書把他叫醒,說司機在樓下等他。

金明洙到飯店的時候,王晉早就到了,一見金明洙,就把他拉過去,將他介紹給這個總那個長,他隱隱總覺得有些人看他眼神怪異,但他一直鎮定自若,表現得無懈可擊。

一桌人圍坐吃飯談笑風生的時候,一個XX局的局長上完廁所回來了,喝了點兒酒,扯著嗓子說:「哎,巧不巧,李哥就在咱們隔壁,老劉,王總,跟我敬杯酒去」

金明洙臉色微變,能讓這個局長叫“哥”,還姓李的,北京城裡估計是沒幾個。

桌上有知道王晉最近和李立江頂上的,都沒動,紛紛看著王晉,王晉面不改色地笑道:「真巧啊,走走走,怎麼也得去敬李董一杯,明洙,我可不是躲酒啊,不過接下來你可得替我喝了」王晉哈哈笑著拍了拍金明洙的肩膀,示意他別去。

王晉自然是為了他著想,可他如何能不去。

桌上大多都是北京的,基本都知道他曾經在李立江底下幹過,原來的老闆就在隔壁,他要是就這麼坐著不動,豈不是坐實了他被李立江掃地出門,無顏相見的窘迫。

不管是出於什麼,他都不能躲著不見,想法,他要大大方方地去給李立江敬上一杯酒!

他還未動,他旁邊一個外省的官員就拉著他:「金總啊,咱們也跟著見見世面去,劉哥,幫我們引薦一下李董」

那劉總喝多了,口無遮攔地說:「哈哈哈,還找我引薦,金總以前就在李董手下幹過,你該找他引薦」

王晉臉色微沉,不太高興。

那局長連忙拽了拽劉總,劉總也意識過來了,氣氛有些尷尬。

金明洙笑道:「說起來有點兒不好意思。李董一直捨不得我走,最近還給我打電話讓我回去,可王總對我的知遇之恩,我也無以為報,只得甘為他左膀右臂。你們看看,這一個是對我提拔有加的前老闆,一個是對我恩重如山的現老闆,可把我為難壞了。人活著啊,就是矛盾」說完還自嘲地笑了笑。

知道內情的人只得在心裡感嘆這人臉皮真厚,表面上卻奮力恭維了一番。

金明洙到最後還是跟著王晉去了,門開的一瞬間,他和李立江四目相接。

李立江喝了點酒,臉色微紅,面上的笑容還沒有褪乾淨,在看到金明洙的一瞬間,僵住了。

但李立江也是個人物,立刻笑了起來:「哎喲,王老弟,趙局長,劉總,今兒什麼日子啊,太巧了,哎?這不是金總嗎?我以為你回老家了呢」

十多個人擠在包廂裡,難免顯得有些擁擠,知道內情的人眼睛都在李立江和金明洙之間巡視,興奮地等著看熱鬧。

金明洙笑道:「對,前幾天回去陪了陪父母,沒辦法,過年我都沒閒著,有時間總得回去盡盡孝道,可惜啊,還沒呆夠呢,這不,王總就把我給叫回來了。一年之計在於春啊,好多項目都等著開花結果,真是個好時候」

金明洙最後那句話說得意味深長,李立江微微瞇起了眼睛。

王晉笑道:「李董,來,我帶著我們金總來給您敬酒了」他特別強調了「我們金總」四個人,讓李立江的眼神又按了幾分。

倆人客客氣氣地敬了李立江一杯酒,李立江還未來得及多看金明洙幾眼,就被輪番而上敬酒的其他人給纏住了。

王晉和金明洙就拿著酒杯巡了一桌,認識不認識得都客套了一番。

完完全全的交際場合,沒有空隙讓李立江和金明洙好好對峙,但對金明洙來說,他以勝利之姿回歸的目的,已經達到。

李立江在說話的空擋看了金明洙一眼,金明洙也在看著他,倆人的目光在空氣中交匯,充滿了火藥味。

一夥人敬完酒後,全都回屋了,坐下就開始談論李家的事兒,都是些金明洙聽膩了的老料,他心不在焉地喝著茶,眼神有些遊離。

一只溫暖有力的手突然握住了他的手。金明洙擡頭一看,見王晉正舉杯與對面的人寒暄,此時下巴微偏,斜斜看了他一眼,眼中盡是沉穩從容的力量,讓人心生一股安全感。

和這樣的男人並肩,好像世間沒什麼值得害怕的,和李成烈,卻像與虎狼並行。

不,誰是虎狼,還說不準呢。

金明洙微微甩了甩頭,找回了一些理智。王晉出身顯赫,一生所見所歷,根本不是他能相比,這是個比他要高桿得多的男人,如果他疏忽大意,玩兒不過王晉,就會被王晉玩於股掌之間。

他之所以無法對王晉產生感情,而是充滿戒備和敬畏,僅僅是因為,他能相信李成烈真的喜歡他,卻無法相信王晉對他會有真心。一分錢一分貨,他金明洙不做賠本買賣,至少,不會做第二次。

金明洙慢慢地抽回了手,舉杯大笑著喝下一杯酒。

飯局結束後,倆人喝得都有點兒多,不過金明洙酒量更好一些,他跟王晉的司機一起把王晉扶下了樓。司機打開後座,金明洙把王晉弄進了車裡,王晉勾著他的脖子,硬是不鬆手。

金明洙半身在外,半身在內,他身高腿長,這麼弓著腰的姿勢實在難受:「王哥,早點回家休息吧」

倆人的臉貼得極進,只要稍稍一動,就能親吻對方,但是他們都沒動,王晉醉醺醺地說:「金明洙,咱們倆之間究竟差什麼呢?」

金明洙不知道怎麼回答這個問題。

王晉必然是對自己極有自信的,他也確實有這個資本。金明洙看得出來,王晉從未把李成烈那樣幼稚莽撞的小男孩兒放在眼裡,絕大多數人如果有機會在王晉和李成烈之間做個選擇,勝利的多半也是事業有成、溫柔穩重的王晉,而不會是還沒長大的李成烈。

硬要說他們之間差了什麼,恐怕就是機緣吧。

如果他先認識的是王晉,也許今天是另一番光景。王晉雖然對人對事永遠有所保留,絕不會像李成烈那樣直白坦蕩,但卻恰恰能讓金明洙更加安心,大家各取所需,又有什麼不好呢,至少,會好過他和李成烈鬧了個翻天覆地,最後狼狽收場。

可惜,現在無論於公於私,他都該和王晉畫好界限。

王晉嘆了口氣,放開了他,金明洙給他關好車門,目送著汽車離開。

這時候,他的司機也把車開了過來,他正待上車,背後突然傳來熟悉的聲音:「金總」

金明洙身體一頓,慢慢回過頭去。

李立江站在酒店正門的台階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身邊跟著兩個助理,都曾是和金明洙在酒桌上稱兄道弟的人,此時卻神情冷漠。

金明洙從容一笑:「李董,別來無恙」

李立江面無表情:「金總,借一步說話?」

金明洙笑道:「晚輩不勝酒力,要趕緊回家睡覺了,以免醉酒之下,再出什麼醜,被昭告天下」

李立江臉色微變,瞇著眼睛看著金明洙,金明洙毫不退讓地跟他對視。

李立江從台階上走了下來,走到金明洙身邊,伸手輕輕一帶,把車門關上了。

金明洙微微蹙眉。

李立江用只有倆人能聽見的音量說:「金明洙,你拐了我的兒子,我也做了不地道的事,咱們倆多少可以算扯平了。你去王晉那裡,其實犯了我的大忌諱,但我不想追究了,我只希望你量力而行,不要做一些損人不利己的事情」

金明洙也低聲道:「李董儘管放心,X鋼集團的競標項目,我金明洙只憑自己一顆腦子,希望李董也能磊落行事,公平競爭,最後花落誰家,可都不許生氣喲」

李立江冷冷一笑:「我以前非常喜歡你這份自信」

金明洙呵呵一笑:「我也喜歡」他打開車門,瀟灑地坐進了車裡,揚長而去。

第二天上午,王晉領了一個人來他辦公室,說這個人跟X鋼集團招投標項目組組長的助理是高中同學,打算讓他把那個助理約出來吃頓飯,把人領來,是讓金明洙提前了解一下情況。

金明洙仔細打量了一下那個人,神情萎靡,衣著陳舊,一看就知道生活狀況不太好,那個助理會不會理他是一方面,即使能把人約出來,泄標是犯法的,尤其還是國企資產,對方願不願意冒險更是不好說。金明洙以前主管過投招標,每一次涉及金額過億的投招標,都是一場腥風血雨暗藏殺機的角鬥,這種說法一點都不誇張。他親眼見過因為受賄泄露標底,一進去好幾年的高管就有兩個,其中一個還是他親自調查的。

他對投招標這一套,實在是太熟悉了,背地裡的手段怎麼用,能用多少,怎樣是個度,如何能天衣無縫,他心裡門兒清,所以他對王晉把這麼一個人帶來攪混水,不太滿意。

他把人打發出去了,然後跟王晉單獨談了談。儘管王晉表現得一直很沉穩,但金明洙還是察覺到了王晉背上的壓力。畢竟他也為這個投標投入了大量的資金,這個項目進行到現在,基本上已經變成他和李立江的角逐,輸了不但一切努力付之東流,而且顏面掃地。

但病急也不能亂投醫,金明洙跟王晉聊了很久,把事情的黑白利弊都給他分析了一遍,王晉聽得連連點頭,最後嘆了口氣:「我最近壓力有點大,肩上挑著的事兒太多了,一個一個得都不讓我喘氣」王晉看了金明洙一眼,眼中滿是激賞:「明洙,還好我現在有你」

金明洙笑了笑:「我的工作就是為你分憂。王哥,你一個人分不了八個身,有緊迫的事情就趕緊去處理,這件事就交給我吧。成敗我不敢定論,但我絕對會百分之二百的努力」

王晉深深地看著他,最後忍不住抱了他一下。

金明洙身體微僵,拍了拍王晉的背,便往後退去。

王晉也只得退了回來,淡笑道:「明洙,辛苦了」

金明洙笑了笑:「應該的」

和李立江的一面,並沒有影響金明洙的士氣,反而讓他更加鬥志昂揚。他儘管不能給自己伸冤,但如果此次能奪標,也能為自己出一口惡氣。因為他更加全身心地投入到了工作中。

最後那個助理,他們還是找到了,不過不是通過那個一看就口風不嚴唯錢是從的高中同學,而是通過更穩妥的關係。那助理年紀不大,行事卻很是謹慎小心,只是再謹慎的人,也受不住巨大利益的誘惑,他選擇性地透漏了部分標底,金明洙有把握把自己的投標文件做得天衣無縫。

他相信李立江也不會閒著。

倆家公司基本上條件相當,無論是人脈關係還是投資實力上,都在伯仲之間,這時候拼關係拼財力已經無法決出輸贏,只能看誰的投標文件更對領導的心思了。

金明洙連續幾天只睡了三四個小時,他為了給自己掙回一口氣,拼了命的努力。

投標文件報上去的之後,金明洙大睡了一場,睡得昏天暗地,最後是被電話聲吵醒的。

他眼睛乾澀得睜不開,也沒看來電就接了電話:「喂?」

電話那頭好半天才說:「你在哪裡」

金明洙猛地睜開了眼睛。

是李成烈。

電話那頭熟悉的聲音,金明洙覺得已經有很久很久沒有聽到,其實細算下來,不過才過了半個多月。

金明洙沒有說話,卻也沒有掛電話,他不知道自己想聽什麼。

「我回家了,剛從天津回來,項目啟動了,一定會贏利的,我有把握。我忙完了馬上回來了,你在哪兒呢?」

「你說句話,你到底在哪裡?回家吧,我在家等你」李成烈反覆強調著“家”這個字,口氣越來越急。

金明洙好半天才緩緩開口:「我不住那裡了」

電話那頭也陷入了沉默。

金明洙慢慢坐了起來,他捂著胸口,呼吸困難,但他還是堅持說著:「李成烈,你如果早生幾年就好了。不過,沒什麼如果了,以後不要再聯繫了」

李成烈沉重的呼吸聲傳進金明洙耳朵裡,讓他鼓膜生痛。

李成烈啞聲道:「無論我做什麼都沒用嗎,我整天東奔西跑都是為了誰,金明洙,你不能讓我為了你徹底變了個樣,又不要我」

金明洙握緊了拳頭,默默掛斷了手機。

就這樣吧,他這個年紀,跟年輕人玩不起了,這樣對誰都好,對誰都好。

放下電話之後,儘管頭暈腦脹,困倦不已,卻再也無法闔眼。

等待開標的過程是漫長而又焦慮的,但是他們除了等待結果,已經不能做什麼了。投標時一家企業自動退出了角逐,實際上只剩下了三家,估計除他們和李立江的另外一家,只能在利潤空間上做接近底線的讓步,否則是沒有辦法和他們競爭的。

結果誰也無法預料。

有一天,金明洙接到吳景蘭打來的電話。

他頗為意外,他和吳景蘭接觸並不多。

吳景蘭的聲音很沉,但語氣還算客氣:「金總,近來可好」

金明洙想到這是李成烈的面前,覺得面頰有些發燙,他低聲說:「還好,吳總呢?」

「我養了二十多年的兒子現在不肯回家,不肯透露行蹤,不肯和自己的父親說一句話,你說我好不好呢?」

金明洙沉默了。

「金總,你應該知道他在哪裡吧」

「我不知道,我跟他已經很久沒有聯繫」

「他為了你有家不回,你卻說你們很久沒聯繫,叫我怎麼相信?」吳景蘭的聲音終於出現了一絲激動。

「是事實,我們已經很久沒有聯繫。吳總應該高興才對,李董的目的達到了」金明洙並不是想出言諷刺,他對李成烈的母親還是尊重的,他只是說了一個事實。

吳景蘭卻足足停頓了三秒,才開口:「立江這件事做得欠妥,不過,如果最先知道這件事的是我,我可能更加無法控制自己。你沒有孩子,體會不了為人父母的心」

金明洙沒有說話。

「我也不想再糾結對錯,我們李家本是通情達理的人,這件事也不能全算你錯,明洙,我現在只希望你把兒子還給我們」

若不是幾乎呼吸不暢,金明洙險些失笑。

還?為何找他要?

「吳總,不管你信不信,我和李成烈,確實已經很久沒聯繫,我也早已經下定決心,和他再不往來。您找我要兒子,我實在無奈」

吳景蘭沒再說話,倆人僵持了一會兒後,吳景蘭悄無聲息地掛斷了電話。

金明洙坐在辦公桌前,身體僵硬,久久都緩不過勁兒來。

開標那天一大早,王晉和金明洙帶著一眾下屬到了X鋼集團,李立江沒來,他集團的高管代他出席,另外一家公司的老闆已經到達。

三家公司集中在大會議室裡,等待X鋼項目負責人開標評標。

會議室裡氣氛頗為凝重,所有人都不茍言笑,開標之前,他們彼此之間都還是競爭對手,開標之後,輸的輸贏的贏,塵埃落定,反而可以開懷暢飲,否則就會失了風度。

負責人在投影儀上放出了整個項目的標底。

金明洙和王晉對視一眼,目光皆有些陰沉,他仔細觀察著其他兩家的表情,發現他們表情均有些異樣。

就跟他看到標底時候的感覺差不多。

他猜測,那個助理恐怕分別收了三家的錢,每家透漏的標底都真假參半,因此每家都沒拿到真實的標底,卻又部分吻合,金明洙沒想到那麼年輕的一個人膽子居然如此之大,不但敢收三家的錢,還故作聰明,弄出這麼一堆不倫不類的標底。

他只知道那人泄標必定有所保留,卻不料竟然敢這樣斂財不要命。

X鋼集團的領導不是傻子,泄標這種事,在投招標過程中屢有發生,何況是做得如此拙劣的。泄標表面上看似是對招標公司有利,打壓了投標企業的利潤,但卻嚴重破壞了市場規則,這次X鋼集團卻沒有動靜,估計跟他們內部利益有很大關係,不管怎麼樣,他們三家是被坑了。

還好他沒有全信,做出來的投標文件比照這個標底,依然非常有競爭力。不過其他兩家看上去臉色就不太好看了。

負責人開口宣布中標單位了。

金明洙渾身血液都沸騰了起來。

當他聽到慶達地產的名字時,他瞪大了眼睛,腎上腺素快速分泌,口乾舌燥,整個人都處於一種無與倫比的興奮之中。

他們贏了!贏了!他多麼遺憾李立江不在這裡,他多想看看李立江臉上的表情!

王晉猛地站了起來,狠狠抱住了他,哈哈大笑起來。

他的下屬們一派歡騰,三十多歲的幾個男人控制不住地在會議室裡歡呼。

其他兩家臉色鐵青,卻還是強顏歡笑著祝福。

接下來的事宜留下下屬處理,王晉帶著金明洙趕赴早就訂好的酒店,召開新聞發布會,宣布慶達中標。

明天慶達的股價肯定一路飆升。

王晉在發布會上做了一個短短五分鐘的演說,慷慨激昂,把這個項目的前景描繪得如夢似幻,金明洙臉上帶著勝利的笑容,出現在各大媒體的攝像機裡。

最後,王晉再一次跟下屬一一擁抱,抱著他的時候,時間尤其長。

發佈會結束後,金明洙第一時間給自己父母打了電話,囑咐他們看新聞。

從來沒有哪一次事業上的成就,讓他如此雀躍。因為他不僅從李立江那裡爭了一口氣,也讓自己從那些照片的醜聞裡脫離了出來。

如果他欠誰一個交代,那只能是他父母的,他必須一輩子都做讓他父母驕傲的那個兒子。

在新聞發佈會後的慶功酒會上,王晉當場宣布獎勵他們整個團隊三百萬現金,並給金明洙放了一星期的假。

金明洙一個月瘦了五六斤,確實需要休息。

司機把他送回家後,他喝酒喝得已經有些暈乎,不過還是沒讓司機扶他上樓。

他太高興了,儘管沒人可以分享。

走到家門口的時候,他心臟緊縮,無言地看著站在他門口,明顯已經等待多時的李成烈。

李成烈穿著一身西裝,頭髮用髮膠固定著,短短一月不見,看上去就成熟了一些,和他平日裡的樣子大不相同,只有那雙狼一樣盯著他的眼睛,完全沒變。

金明洙一看到他,頭就開始疼。

李成烈從陰影中走了出來,一步一步,好像踏在金明洙身上。

他開口了,聲音如從深淵中傳來:「你跟了王晉」

金明洙低聲道:「我為他工作」

「你是故意的嗎?故意報復我?」

「除了他,我在北京找不到工作」金明洙說得是實話,但他知道,李成烈理解不了。

李成烈捏著他的下巴,雙眸冰冷:「金明洙,你是故意的,你知不知道,我在電視上看到你們兩個站在一起,心裡在想什麼?」

金明洙看著他,嘴唇不自覺地顫抖。

李成烈貼近他的耳朵,輕聲道:「我想殺了你」

金明洙身體一抖,想往後退,卻被李成烈摟住了腰。

李成烈冰涼的聲音持續在他耳邊響起:「我原本不是這樣的,我也不知道為什麼,遇見你讓我變成了這樣。我喜歡你,喜歡到我自己都覺得自己不正常」

金明洙心中有些恐懼,他下意識地狠狠推了李成烈一下。

然後他覺得後頸一痛,臨昏迷前,他看到的是一雙如狼似虎的眼睛。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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